第1章

。軍用吉普駛離高速，拐進東海市老城區(qū)的巷道。車燈照亮狹窄的街道，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和梧桐樹，樹影斑駁地投在墻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八年了，這座城市的變化不大，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jié)奏。偶爾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餛飩鋪、雜貨店、彩票站，招牌都是老樣子。，雷震回過頭來：“快到了。嗯。”林云風應了一聲，目光沒有收回。。前面是老街區(qū)最窄的一段，車開不進去了。“就這兒吧。”林云風推開車門，下來，從后備箱拎出那個用了八年的行軍背包。背包洗得發(fā)白，邊角有些磨損，但很干凈。，站在他身邊。這個山東大漢此刻沒有穿軍裝，只是一件洗得發(fā)黃的舊T恤，但站姿依然是標準的軍姿。“真不讓我送進去？”雷震問。
“不用。”林云風看了看前方的老街，“幾步路。”

雷震沉默了幾秒，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林云風擺擺手，他自已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鐵牛的事……”雷震開口，又頓住。

林云風沒接話，只是看著老街深處。那里有一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灑在地上。

“我已經(jīng)盡力查了。”雷震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但上面封得很死。我只知道那次任務出了意外，鐵牛是為了掩護其他人……”

“我知道。”林云風打斷他，“他是我的兵。”

雷震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林云風點點頭，轉身往老街走去。

“云風。”雷震在后面叫住他。

林云風停住腳步。

“保重。”

林云風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揮了揮，繼續(xù)往前走。

雷震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著舊背包的背影消失在昏黃的路燈下，這才轉身上車。吉普發(fā)動，調(diào)頭，駛離了老街。

老街區(qū)比外面更安靜。這個點，大多數(shù)人家都已經(jīng)睡了。偶爾有幾戶還亮著燈，窗戶里透出電視機變幻的光。林云風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聲音清晰可聞。

他記得這條街。八年前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那時候陳鐵牛送他，兩個人在這條路上走了一趟又一趟，說著不著邊際的話。

“林哥，你退役了準備干啥？”

“沒想好。”

“那來東海吧，我老家在這兒。我妹也在，讓她給你介紹對象。”

“**多大了？”

“十八，剛上大學。漂亮著呢，追的人可多了。”

“滾蛋。”

那時候的陳鐵牛笑得一臉憨厚，眼睛瞇成一條縫。

林云風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幾顆星。

他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看見了那間工作室。門臉不大，掛著“墨香閣”的牌匾，玻璃門上貼著“古籍修復文房四寶”的字樣。里面黑著燈，看不清陳設。

這是陳鐵牛在電話里提過很多次的地方。

“我妹開了個工作室，專門修那些老書老畫。生意還行，就是太辛苦。”

“林哥你要是來東海，可以去那兒坐坐。我妹做飯可好吃了。”

“等我退役了，也去給她幫忙。順便學點文化。”

林云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離開。他沒有敲門，這個點不合適。

沿著老街繼續(xù)走，他看到了花姐餛飩鋪的招牌。招牌有些舊了，但擦得很干凈。門口擺著幾張折疊桌，椅子倒扣在桌上。

再往前走，有一家雜貨鋪，卷簾門拉下來，上面貼著小廣告。

還有一家彩票站，門口的LED屏還在滾動著中獎號碼。

林云風最終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停下。這是雷震幫他租的房子，四樓，一室一廳。他在樓下站了幾秒，抬頭看了看四樓黑漆漆的窗戶，然后上樓。

樓梯間很窄，感應燈壞了，漆黑一片。他不用燈也能走，黑暗中視物是特種兵的基本功。

四樓，402。他掏出鑰匙，開門，進屋。

房間不大，但很干凈，明顯是打掃過的。客廳里有張沙發(fā)、一張茶幾、一臺老式電視機。臥室里一張床、一個衣柜。廚房里鍋碗瓢盆齊全。

林云風把背包放在沙發(fā)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老街區(qū)的輪廓，錯落有致的屋頂，偶爾有一兩扇亮著燈的窗戶。遠處是東海市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那里是另一個世界。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然后從貼身的內(nèi)袋里，掏出一樣東西。一枚古銅色的扳指。

扳指很舊，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內(nèi)側刻著一個“陳”字。這是陳鐵牛的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他從小就戴在身上，從不離身。

林云風把扳指握在手心，感受著那點微涼的溫度。

“鐵牛。”他低聲說，“我來了。”窗外，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

第二天一早，林云風被窗外的聲音吵醒。是老街區(qū)的日常：掃地的沙沙聲，早點的叫賣聲，電動車駛過的聲音。還有人在大聲聊天，說的是本地話，他只能聽懂一部分。他起床，簡單洗漱，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休閑褲，運動鞋。鏡子里的男人二十八歲，五官棱角分明，眼神平靜，看不出情緒。他拿起背包，下樓。

早晨的老街區(qū)比晚上熱鬧得多。早點攤前圍了不少人，油條在鍋里滋滋作響，豆?jié){冒著熱氣。花姐餛飩鋪開門了，門口已經(jīng)坐了幾個客人。

林云風走過去，在角落里找了張空桌坐下。

“吃什么？”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女人走過來，手里拿著抹布擦桌子，眼睛打量著他。“一碗餛飩。”林云風說。

“好嘞。”女人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他一眼，“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

“剛搬來。”林云風說。

“住哪兒？”

“前面那棟樓，四樓。”

女人點點頭，沒再多問，去后廚忙活了。

林云風看著街上的行人。有拎著菜籃子的老**，有背著書包上學的孩子，有騎著電動車送快遞的小哥。有人在花姐的攤子上吃早點，邊吃邊聊天，說的都是家長里短。

“孫奶奶，您今天氣色真好。”

“好什么好，昨晚沒睡好，樓上那戶人家吵架，吵到半夜。年輕人嘛，正常。正常什么正常，我看就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林云風聽了幾句，收回目光。

餛飩端上來了，熱氣騰騰的一碗，皮薄餡大，湯上飄著蔥花和紫菜。他拿起勺子，慢慢吃著。這時，街對面?zhèn)鱽硪魂囙须s聲。

他抬頭看去，幾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站在“墨香閣”門口，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戴著粗金鏈子。光頭正對著工作室里面說著什么，聽不清內(nèi)容，但語氣不善。林云風放下勺子，看著那邊。

工作室的門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走出來。她穿著素色的長裙，頭發(fā)簡單地束在腦后，面容清秀，但神情鎮(zhèn)定。

陳雨桐。林云風認出了她。和陳鐵牛給他的照片上一樣，只是更瘦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些疲憊。“怎么回事？”旁邊桌上有人小聲議論。“又是那群人，來談拆遷的。談了多久了，還不死心。開發(fā)商給的價錢低，老街坊們都不愿意搬。他們就來硬的。林云風聽著，目光沒有離開陳雨桐。

光頭的聲音大了起來：“陳老板，我再說一遍，你們這工作室，最多再留一個月。一個月后，這片都要拆，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陳雨桐的聲音很平靜：“我們申請了歷史街區(qū)保護，結果還沒下來。在結果出來之前，你們不能動。”

“歷史街區(qū)？”光頭笑了，“你們這破地方，算什么歷史街區(qū)？別做夢了。識相的早點搬，還能拿點補償。不識相，到時候什么都撈不著。”陳雨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光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揮揮手：“行，你硬氣。我話擱這兒了，一個月，你自已看著辦。”說完，帶著人走了。陳雨桐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開，然后轉身回了工作室，關上門。林云風收回目光，繼續(xù)吃餛飩。花姐端著一碗餛飩送到隔壁桌，路過他身邊時，嘆了口氣：“這姑娘，不容易啊。”林云風抬頭看她。花姐壓低聲音：“她哥去年沒了，就剩她一個人撐著這工作室。那些人來欺負她一個女孩子，真不是東西。”

林云風的手頓了一下。“她哥……”，“怎么沒的？聽說是意外。具體我也不清楚，她從來不提。”花姐搖搖頭，“可憐見的，那么好的姑娘，一個人扛著。”她說完，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林云風把碗里最后一個餛飩吃完，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零錢壓在桌上，起身離開。他走過街，在“墨香閣”門口停了一下。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里面的陳設。幾排書架，上面放著古籍和線裝書。一**作臺，上面擺著修復工具。墻上掛著幾幅字畫，都是傳統(tǒng)的山水和書法。陳雨桐坐在工作臺前，低頭做著什么，看不清表情。林云風站了幾秒，沒有進去。他繼續(xù)往前走，沿著老街一路走到盡頭，然后折返。一圈走下來，他對這片區(qū)域有了大概的了解。幾條巷道，出口在哪，哪里有監(jiān)控，哪里是死角，心里都有了數(shù)。中午的時候，他在花姐的鋪子里又吃了一碗面。花姐忙里偷閑，又和他聊了幾句，問他是做什么的。他說剛退役，來東海找工作。花姐說年輕人有出息，當兵好，保家衛(wèi)國。

下午，他回到出租屋，把背包里的東西拿出來整理。幾件換洗衣服，一本外公留下的《墨經(jīng)》手抄本，還有陳鐵牛的遺物——除了那枚扳指，還有一封沒寫完的信。信是寫給陳雨桐的，只寫了一半：“雨桐，哥在沙漠里挺好的，不用擔心。這邊的星星特別亮，比咱老家還亮。等我回去，帶你來……”后面沒了。林云風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他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點一點落下，把整個老街區(qū)染成金色。天快黑的時候，他下樓，又走到“墨香閣”門口。

這一次，他敲了門。里面?zhèn)鱽砟_步聲，門開了。陳雨桐站在門口，看著他，眼里有疑問。“你好。”林云風說，“你是陳雨桐嗎？我是。你是？”林云風沉默了兩秒，從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我叫林云風。是你哥的戰(zhàn)友。”陳雨桐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她看著那封信，看著信封上熟悉的字跡，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fā)出聲音。林云風把信遞過去：“他的遺物。我?guī)砹恕！?br>
陳雨桐伸手接過信，手指有些顫抖。她低頭看著信封，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頭，眼眶已經(jīng)紅了。“進來吧。”她聲音有些啞。林云風跟著她走進工作室。外面的街燈亮了，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上。老街區(qū)的一天即將結束，而另一場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