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挑選

時值深秋，沈府后院的廳堂里，卻彌漫著一種與季節(jié)不符的悶熱和緊繃。

六位適齡的庶女垂首斂目，屏息而立，如同待選的物件，等待著堂上那位尊貴嫡姐的決定。

空氣中只有茶蓋輕磕杯沿的脆響，每一聲都敲在人心尖上。

沈知微站在最末的位置，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guān)。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藕荷色襦裙，發(fā)間只簪著一枚木雕蘭花簪，色澤溫潤，是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

堂上主位，坐著剛從鬼門關(guān)轉(zhuǎn)了一圈回來的嫡姐，丞相府的主母——沈知歆。

她容貌明艷，即便此刻面色蒼白，眉眼間也帶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跳脫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厭倦。

“都抬起頭來，讓大小姐仔細(xì)瞧瞧。”

主持這場“挑選”的嫡母王氏語氣溫和，眼底卻帶著精明的算計。

姐妹們依言抬頭，或羞澀，或期盼，或緊張，努力展現(xiàn)著自己最好的一面。

誰都知道，這雖是為嫡姐去做繼室，填房，但那可是丞相府！

是潑天的富貴，是她們這些庶女一輩子難以企及的高枝。

沈知微也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像一泓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

她飛快地掠了一眼堂上的嫡姐，心中并無多少攀附的念頭，反而升起一絲荒謬的涼意。

那位嫡姐，自落水被救醒后，便像是換了個人，行事說話都與以往大相徑庭，如今更是因夫君納妾便要“離去”，還要親手為自己的一雙兒女挑選繼母……這其中的邏輯，沈知微想不明白，也不愿深想。

她只求安穩(wěn)，若能避開，便是最好。

沈知歆的目光在幾個妹妹臉上逡巡，帶著一種近乎挑剔的審視，最終，落在了最安靜的沈知微身上。

“就三妹妹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有種不容置疑的隨意，仿佛只是指了架上最不起眼的一個花瓶。

堂中瞬間一靜，幾位落選的姐妹臉上難掩失望，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充滿了驚詫與隱隱的嫉妒。

王氏也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容：“知微？

這孩子性子是頂沉靜穩(wěn)妥的，只是……是否太過安靜了些？”

她屬意的是更活絡(luò)、更易掌控的西姑娘。

沈知歆卻擺了擺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安靜才好，昭兒和珩兒需要的是細(xì)心照料，不是喧賓奪主。”

她看向沈知微，眼神里帶著一種沈知微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托付？

“三妹妹，過來。”

沈知微依言上前，步履平穩(wěn)。

沈知歆拉起她的手，觸感冰涼。

“我走后，云昭和景珩，就托付給你了。”

她壓低了聲音，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丞相府是個深潭，但也是個安身立命之所。

你好自為之。”

這話不像姐姐對妹妹的囑托，倒像是一個即將離職的掌柜，在向接任者交代最重要的賬目。

沈知微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順模樣，微微屈膝：“嫡姐放心，妹妹定當(dāng)竭盡所能，照料好小小姐和小公子。”

她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思量。

高級打工？

這個詞莫名地跳入腦海。

是了，這或許就是她未來的定位。

不是妻子，不是女主人，而是一個高級雇員，職責(zé)是管理好后院，照顧好前主母留下的一雙兒女，讓真正的東家——那位權(quán)傾朝野的丞相陸晏辭，無后顧之憂。

心中那點(diǎn)荒謬感更重，卻也奇異地讓她安定下來。

若只是一份工作，倒也好。

目標(biāo)明確，權(quán)責(zé)清晰。

她不怕做事，只怕陷入無謂的情感泥沼。

至于那位素未謀面的“東家”……沈知微想起關(guān)于他冷峻深沉、不怒自威的傳聞。

她輕輕握了握袖中微涼的指尖。

只要恪盡職守，做好本分，想必也能在這深宅大院中，求得一方立足之地吧。

命運(yùn)的齒輪，在這一刻，因他人一個看似隨意的選擇，開始緩緩轉(zhuǎn)動。

無人知曉，這顆被置于角落的明珠，終將散發(fā)出何等奪目的光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