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班車送我去仙界

冷。

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林越縮在廢棄地鐵站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空氣里彌漫著鐵銹、塵土和一種更深沉、更令人作嘔的**氣味。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非人的嘶吼，以及零星的、很快就會戛然而止的槍聲。

末世第七個月，文明像個脆弱的肥皂泡，噗的一聲就沒了蹤影。

外面游蕩的那些東西，曾經是人，現在只是被本能驅使的、腐爛的皮囊。

他摸了摸別在腰后那把缺了口的砍刀，冰涼的觸感稍微壓下了點心里的惶然。

腕上的老舊電子表，屏幕裂了幾道紋，卻固執地跳動著數字。

23:58。

快了。

他攥緊了手里一張皺巴巴、材質奇特的**硬紙。

沒有文字，只有一些扭曲的、仿佛自行流動的暗紅色紋路。

這是三天前，他從一個瘋瘋癲癲、最后卻被兩只“循聲者”拖走的老頭手里換來的，用掉了僅剩的半塊壓縮餅干。

“時間…地點…車票…”老頭被拖走時，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喉嚨里嗬嗬作響，“上去…就能活…”鬼使神差，他信了。

23:59。

地鐵站入口處灌進來的風似乎更冷了，帶著某種嗚咽。

林越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

零點整。

毫無征兆地，前方原本空蕩蕩、堆滿雜物的鐵軌上，空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攪動，光線扭曲起來。

緊接著，一輛巴士的輪廓緩緩浮現，由虛轉實。

不是想象中的什么仙氣繚繞的祥云座駕，就是一輛老掉牙的長途班車。

車身是那種土了吧唧的暗**，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深色的鐵銹，車頂甚至綁著幾個辨不清原色的破爛編織袋。

前擋風玻璃后，掛著一塊手寫牌子，紅色的字跡歪歪扭扭：末班·途徑：流云坊車門發出“嗤”一聲漏氣般的輕響，向內滑開。

里面透出昏黃的光，看不真切。

林越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沒有猶豫，用盡最后力氣沖了過去，踏上車門的臺階。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撲面而來。

不是喪尸的腐臭，也不是末世的塵埃，而是一種…混合著陳舊車廂、淡淡霉味，以及一絲極微弱的、類似檀香的味道。

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搖搖晃晃的舊式黃銅壁燈。

座位是硬塑膠的，綠色的，很多都裂了縫。

乘客不多，稀疏落落地坐著。

離門最近的是個穿著臟兮兮、打滿補丁道袍的老頭，頭發胡子亂糟糟纏在一起，正抱著個碩大的朱紅色酒葫蘆打鼾，鼾聲震天。

稍往后，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子。

素白的衣裙，料子看起來不似凡品，卻蒙著一層淡淡的灰。

她側頭望著窗外——窗外是凝固的黑暗，什么都沒有——只留給林越一個清冷孤絕的側影，以及一段白皙得有些不正常的脖頸。

還有一個壯漢，光頭，滿臉橫肉，一身短打勁裝，肌肉虬結。

他大馬金刀地占著兩個座位，懷里抱著一把用臟布裹著的長條物事，像是兵器。

感受到林越的目光，他惡狠狠地瞪了回來，眼神兇戾。

林越心頭一凜，趕緊移開視線，找了個離他們都遠些的靠后空位坐下。

**下的塑膠座位冰涼堅硬，卻讓他感到了這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踏實。

這就是通往仙界的班車？

這些就是……仙人？

怎么看，都更像是一車逃難的。

他正胡思亂想，車門“嗤”的一聲又關上了。

班車輕輕一震，并未聽到引擎轟鳴，便無聲無息地滑入前方的黑暗。

沒有參照物，感覺不到速度，只有窗外那片粘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

“新來的？”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越嚇了一跳，扭頭看去。

是那個坐在他斜前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同樣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藍色布衣的年輕人。

他看起來年紀和林越相仿，面容普通，但一雙眼睛格外清亮，帶著點好奇打量著他。

“嗯。”

林越點點頭，喉嚨有些干澀。

“我叫陳廣，跑單幫的，算是這班車的常客了。”

年輕人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顯得很和氣，“看你這樣子，是從‘荒墟’那邊上來的？”

“荒墟？”

“就是你來那地兒，”陳廣朝車窗外努努嘴，“死氣沉沉，法則崩壞，我們一般這么叫。”

林越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認了。

“這里…真的是去仙界？”

“仙界？

嘿…”陳廣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壓低了聲音，“算是吧。

流云坊是依附于仙界的一處邊緣坊市，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不過這班車嘛，你也看到了，就那樣。

開車的……”他朝駕駛座的方向瞥了一眼。

林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駕駛座上似乎坐著一個人影，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連帽的暗色斗篷里，連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一動不動，像是雕塑。

方向盤在他（或她？

）手中，也如同裝飾。

“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最好別去招惹。”

陳廣的聲音更低了。

就在這時，班車猛地一頓！

不是顛簸，而是整個空間都仿佛震顫了一下。

窗外無盡的黑暗被撕開一道慘白的光隙，一股龐大、混亂、充滿毀滅氣息的意志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撞入車內！

“嗚——！”

刺耳的、非人的嘶鳴首接在腦海中炸開，帶著令人瘋狂的混亂低語。

“糟了！

是‘域外邪障’！”

陳廣臉色一變，猛地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

打鼾的老道不知何時醒了，渾濁的眼睛里**一閃，抓起酒葫蘆猛灌一口，“噗”地朝前方噴出一片濃郁的酒氣，那酒氣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淡紅色的屏障擋在車前。

白衣女子霍然轉頭，林越終于看清了她的正臉，極美，卻毫無血色，眼神空洞。

她纖長的手指急速掐了個訣，一點清冷的白光自指尖綻放，勉強驅散著侵入車內的混亂低語。

光頭壯漢怒吼一聲，扯掉臟布，露出一柄寒光閃閃的鬼頭刀，雙手緊握，死死盯著前方。

林越只覺得頭痛欲裂，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住、擠壓。

那股毀滅的意志冰冷、暴虐，充滿了對一切有序存在的憎恨，與他末世里感受過的絕望如出一轍，卻又龐大了何止千萬倍！

在這股力量面前，他渺小得如同塵埃。

這就是班車要面對的東西？

**班車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車身各處那些剝落的漆皮下，隱約有更加復雜的暗紅色紋路一閃而逝，如同血管搏動。

它劇烈地顛簸著，速度驟減，像是在粘稠的膠水中艱難前行。

斗篷司機依舊穩坐，沒有任何動作。

混亂中，林越腕上的電子表屏幕，數字瘋狂亂跳，最后定格在一串亂碼。

他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服，感覺自己快要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那恐怖的嘶鳴和低語潮水般退去。

班車再次輕輕一震，恢復了平穩。

窗外，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遠處，出現了朦朧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巨型輪廓，像是山巒，又像是建筑。

更近些，能看到一些零星的、閃爍著符文光芒的碎片，如同島嶼般懸浮在虛空中。

絲絲縷縷的、帶著清新草木氣息的靈氣（林越下意識地覺得那就是靈氣）透過老舊的車窗縫隙滲入，讓他幾乎枯竭的身體本能地貪婪吸收著。

車內，老道收起了酒葫蘆，重新打起了鼾，只是臉色有些發白。

白衣女子指尖的白光熄滅，恢復那副空洞望窗的樣子。

光頭壯漢罵罵咧咧地重新裹好他的刀。

陳廣松了口氣，松開抓著座椅的手，對林越笑了笑，帶著點習以為常的疲憊：“快到站了。

每次穿過兩界屏障，多少都會撞上點那鬼東西，習慣就好。”

林越心臟還在狂跳，背后己被冷汗浸濕。

習慣？

他低頭，看著自己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

這輛所謂的仙界班車，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詭異的乘客，神秘的司機，還有那恐怖無比的“域外邪障”……以及，剛才那“域外邪障”的氣息，為何與導致末世、催生出那些喪尸的源頭氣息……如此相似？

班車正朝著那片光暈朦朧、碎片懸浮的奇異之地駛去。

流云坊，就要到了。

他的仙界生涯，似乎從一開始，就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