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懷表里的舊時光與夜霧迷蹤

那枚冰涼的懷表，此刻正靜靜躺在林曉夢的掌心，卻像一塊灼熱的炭，燙得她心緒不寧。

回到擁擠的六人宿舍，室友們的笑鬧聲仿佛隔著一層水幕，模糊而不真切。

她蜷坐在自己的上鋪，靠著墻壁，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懷表上繁復的纏枝花紋。

銀質的觸感細膩，邊緣處因長久的摩挲而顯得格外溫潤，仿佛承載了無數不為人知的時光。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那樣冷漠的眼神，那樣不容置疑的氣勢，卻又在最后，留下了這枚看似對他極為重要的物件。

“我會再來找你。”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

鬼使神差地，她的拇指輕輕抵住了懷表頂端的按鈕。

“咔噠”一聲輕響，表殼彈開。

映入眼簾的，并非預想中精密跳動的指針。

表蓋的內側，竟鑲嵌著一幅微縮的肖像畫！

畫工極其精細，色彩因年代久遠而略顯暗淡，但依舊能清晰辨出那是一位極為溫婉的年輕女子。

她梳著舊時的發髻，眉眼彎彎，帶著江南水鄉般的柔美，唇角**一抹淺淡而憂郁的笑意。

最奇特的是，女子的頸項間，戴著一枚櫻花形狀的項鏈，花瓣的脈絡都清晰可見。

這女子是誰？

是他的母親？

還是……他心尖上珍藏的人？

曉夢的心，沒來由地微微一沉。

一種混雜著好奇、失落與莫名悸動的情緒，像藤蔓般悄悄纏繞上來。

這枚懷表，不像是一個普通大學生會隨身攜帶的東西，它太古老，太沉重，充滿了故事感。

“曉夢，發什么呆呢？”

下鋪的室友周蕓探出頭，好奇地問，“哇，這懷表好別致！

古董吧？

哪來的？”

曉夢像被窺破了心事，慌忙合上表蓋，握緊在手心，支吾道：“沒……沒什么，撿的。”

她無法解釋這懷表的來歷，那個混亂而羞窘的吻，更是她心底不可言說的秘密。

這一夜，曉夢睡得極不安穩。

夢里，漫天飛舞的櫻花與肖像女子憂郁的眼神交織，那個冰冷的吻時而變得灼熱，時而又化作顧承燁轉身離去時決絕的背影。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燈火輝煌的顧家半山別墅。

一場為歡迎顧承燁回國而舉辦的盛大晚宴正在舉行。

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顧承燁一身高級定制的黑色禮服，站在宴會廳的中央，應對著來自各方名流的寒暄與恭維。

他嘴角噙著得體的微笑，舉手投足間是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從容。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神，早己飄向了那片紛亂的櫻花林。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推開那個女孩時，她單薄肩膀的觸感；唇上，那短暫卻清晰的、混合著顏料和櫻花清甜的柔軟印記，竟像烙印般揮之不去。

還有……那枚他情急之下抵押出去的懷表。

那是母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

“承燁，”父親顧鴻淵端著酒杯走近，低聲提醒，“專注點。

蘇氏集團的董事長和他千金過來了，尤其是蘇雨柔小姐，對你很有好感。”

顧承燁抬眼，看到蘇雨柔正挽著父親的手臂，巧笑嫣然地走來。

她穿著香檳色的曳地長裙，妝容精致，舉止優雅，無可挑剔。

可不知為何，顧承燁卻覺得，她那訓練有素的笑容，遠不及櫻花樹下那雙含怒帶嗔的琉璃眸子來得生動。

他微微頷首，壓下心頭翻涌的紛雜思緒，重新戴好了那張無懈可擊的豪門繼承人的面具。

……第二天，天空陰沉，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潮濕的空氣帶著一股土腥氣，沖刷著校園里的塵埃，也打落了昨日還絢爛無比的櫻花，殘瓣混入泥濘，帶著一種凄婉的美。

曉夢一整天都心神恍惚。

素描課上，老師布置的人物速寫，她筆下勾勒出的輪廓，竟隱隱帶著那個陌生少年的影子。

她懊惱地撕掉畫紙，揉成一團。

下課鈴響，她抱著畫具，低著頭匆匆走向宿舍。

雨絲斜織，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

走到宿舍樓附近那片相對僻靜的林蔭道時，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如同沉默的巨獸，靜靜停在雨幕中。

流暢的車身線條與周圍樸素的環境格格不入，引得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曉夢的心，猛地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車門打開，一把黑色的傘率先撐開，擋住了綿密的雨絲。

隨后，一個挺拔的身影邁步下車。

依舊是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腰窄，氣質卓然。

顧承燁就那樣站在傘下，目光穿透雨簾，精準地鎖定了她。

他的眼神，比昨天少了幾分焦躁，多了幾分審視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她自己走過去。

曉夢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滑落，冰涼地滲入衣領。

她抱緊了懷中的畫板，像是抱住一面盾牌。

“過來。”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生的命令口吻，穿透雨聲，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曉夢咬了咬下唇，心底那股被輕視、被用錢打發的屈辱感再次升起。

她非但沒有上前，反而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顧承燁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似乎從未有人如此違逆過他。

他邁開長腿，幾步便走到了她的面前，黑色的傘面順勢籠罩了她頭頂的天空，隔絕了冰冷的雨水。

兩人近在咫尺，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氣息，混合著雨水的微潮。

這氣息讓她心跳失序。

“懷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干凈，“還給我。”

他的首接，讓曉夢微微一怔。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枚懷表，卻沒有立刻放到他手上。

她抬起頭，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的畫呢？

你說過會賠償。”

顧承燁似乎沒料到她會先提這個，他看著她被雨水打濕后更顯蒼白的臉，和那雙執拗睜大的眼睛，心底那絲莫名的躁動又浮現出來。

“畫，我會找人幫你恢復，或者，你可以開個價。”

又是錢！

曉夢心底冷笑一聲。

她將懷表遞還給他，語氣帶著刻意的疏離：“不必了。

一幅畫而己，我重新畫就是。

懷表還你，我們兩清了。”

說完，她轉身就想離開這把過于壓迫的黑傘。

“等等。”

顧承燁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帶著不容掙脫的強勢。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像是被微弱的電流擊中，同時一顫。

“還有事？”

曉夢試圖甩開他的手，卻徒勞無功。

他的手掌溫熱而干燥，緊緊箍著她微涼的手腕，形成一種曖昧又危險的禁錮。

顧承燁凝視著她，眼底風云變幻。

他原本拿回懷表就該離開，這個女人，這場意外，都該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不留痕跡。

可是，看著她明明脆弱卻強裝堅強的樣子，看著她急于與自己劃清界限的態度，一種強烈的、從未有過的征服欲和……探究欲，攫住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問，聲音低沉了幾分。

曉夢別開臉，不回答。

雨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滑落，像一滴清淚。

就在這時，一道嬌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尖銳的女聲插了進來：“承燁哥？

你怎么在這里？”

曉夢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名牌連衣裙、打著精致雨傘的美麗女孩走了過來，正是蘇雨柔。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目光卻在落到顧承燁緊握著曉夢手腕的那一刻，驟然冷卻，如同淬了冰。

顧承燁看到蘇雨柔，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手上的力道卻不自覺地松了幾分。

曉夢趁機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己然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紅痕。

她看了一眼蘇雨柔，又看了一眼顧承燁，一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難堪涌上心頭。

她不再猶豫，抱著畫板，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雨幕，跑向宿舍樓。

顧承燁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像是受驚的小鹿消失在雨簾中，下意識地想要追上去，卻被蘇雨柔柔聲攔住：“承燁哥，顧伯伯在找你呢，說是有重要的客人要介紹給你。”

他的腳步頓住，理智回籠。

他是顧承燁，他有他的責任和世界。

那個女孩，不過是個意外。

然而，他握緊了手中失而復得的懷表，金屬外殼上還殘留著一絲她掌心的溫度。

他清晰地意識到，這個“意外”，恐怕不會如此輕易地“兩清”。

夜霧漸濃，雨勢未歇。

一場夾雜著心動、誤解與階級鴻溝的糾纏，才剛剛拉開序幕。

林曉夢不知道，她今日的轉身，并非結束，而是將她推向更洶涌的命運波濤。

而顧承燁更不知道，他此刻的駐足，將讓他未來付出何等慘痛的代價，去追尋那抹雨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