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京城雨落江南

江南的雨，總是細(xì)得像秋日里抽出的蠶絲，柔柔地、密密地織著，輕輕一落，便把整個水墨畫般的小鎮(zhèn)籠進(jìn)一片空濛的薄霧里。

遠(yuǎn)山失了棱角，只剩下淡淡的青影，河水綠得深沉，雨點兒落在上面，只激起一圈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便悄無聲息地融了進(jìn)去。

沿河的垂柳濕漉漉地低垂著，像是滿懷心事的美人。

青石板路被浸潤得油亮，反射著天光，縫隙里的青苔卻綠得愈發(fā)驚心。

沈妙撐著一把半舊的油紙傘，就站在這條濕漉長街的中央。

傘是桐油的味兒，混著江南雨里特有的、帶著草木腐爛與新生交織的潮氣，一股腦兒地鉆進(jìn)鼻尖。

她的身子單薄得像是要被這雨霧融化，臉色比那洗過的宣紙還要蒼白上幾分，不見一絲血色。

握著傘柄的指節(jié)，因為太過用力，己然失了血色，微微地泛著青白，像是在竭力支撐著什么，又像是抓住這世間唯一可靠的憑依。

“小姐……”身后的小丫鬟杏兒，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卻又像一根細(xì)細(xì)的針，首首刺破這片朦朧，扎進(jìn)人心里去，“京里……京里的消息，打聽清楚了……是，是真的。”

她的聲音顫得厲害，帶著哭腔，卻又不敢真的哭出來，只能死死忍著，化作斷斷續(xù)續(xù)的氣音。

“老爺他……被指……通敵**……丞相府……滿門……滿門抄斬……”最后西個字，如同淬了冰的鈍刀，猛地撞進(jìn)沈妙的耳中。

她沒有動，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只是更深的垂下了眼眸，看著自己裙角上繡著的幾朵玉蘭，那原本潔凈的顏色，此刻濺上了幾點泥濘，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一股子寒意，不是從這潮濕的空氣里來，而是從心底最深處，順著血脈，一寸寸地蔓延開去，首讓她指尖冰涼，幾乎要握不住那傘柄。

她很清楚，自己能活著站在這江南的煙雨里，聽著這錐心的噩耗，不過是因為——她幾乎從未在京城久留，像個影子，不曾在那富貴場中留下真實的痕跡。

她出生在這江南，自幼便帶著幾分不足之癥，每逢入秋，便要咳上好一陣子，京城的干燥凜冽于她如同毒藥，于是常年被送回外祖父家將養(yǎng)。

京城里，人人只知權(quán)傾朝野的丞相沈仲文有兩個驚才絕艷的嫡子，是太子伴讀，是朝堂新貴，卻鮮少有人記得，府里還有她這么一位常年不在府中的“小妹妹”。

父親政務(wù)繁忙，對她的行蹤也從不刻意提及，只當(dāng)是養(yǎng)在深閨，久而久之，京中那些往來權(quán)貴，幾乎無人知曉那朱門深院里，還有她沈妙這一號人。

那天奉旨抄家的錦衣衛(wèi)，不過是按著冰冷的名冊行事。

那黃綾冊子上，一筆一劃，鐵畫銀鉤地寫著“丞相沈仲文，妻林氏，長子沈瀾，次子沈嶼……”一行行，一列列，墨跡分明，獨獨沒有她“沈妙”二字。

那些人，只想快些辦完這趟沾滿血腥的差事，回京復(fù)命領(lǐng)賞，誰會去細(xì)究，去追查一個名冊上沒有、也從未在人前露過面的小女兒呢？

正因如此，她才僥幸逃過了這一劫。

——可這一劫，是用全家的命，一刀一刀，換來的。

這念頭如同毒蛇，驟然纏緊了她的心臟，那無聲的窒息，遠(yuǎn)比這江南連綿的陰雨，更要寒冷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