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的契約

黑暗。

那種仿佛能滲入骨髓的陰冷，順著石質輪椅的扶手鉆進羅蘭的掌心。

羅蘭·維爾德在劇烈的咳嗽中醒來，肺部像是被人塞進了一把生銹的鐵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甜的味道。

他裹緊了身上那件早己褪色的黑天鵝絨長袍，試圖從這具殘破的軀殼里擠出最后一點余溫。

這里是“寂靜回廊”的主廳，曾經是深淵魔力流動的樞紐，現在卻像是一座巨大的、即將斷氣的墳墓。

三天前，當他拖著這雙毫無知覺的廢腿，像條瀕死的野狗一樣爬進這座先祖留下的隱秘遺跡時，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最后的避難所。

作為維爾德家族最后的幸存者，他不僅背負著家族覆滅的仇恨，更背負著一種讓雙腿壞死的家族遺傳詛咒。

為了活下去，他翻遍了禁忌的古籍，孤注一擲地找到了這里，并用自己的鮮血喚醒了沉睡百年的地下城核心。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

他獲得了地下城的控制權，卻沒想到這座龐大的地底巨獸早己油盡燈枯。

醒來后的它，第一件事不是賜予他力量，而是瘋狂地索取魔力來維持自身的存在。

大廳中央，懸浮著一顆磨盤大小的黑曜石——那是地下城的核心。

它原本應該像心臟一樣搏動，散發著壓迫眾生的威壓。

但現在，它黯淡無光，表面布滿了像蛛網一樣的灰白色裂紋。

咔嚓。

一聲脆響在寂靜中回蕩。

核心上又崩落了一塊碎屑。

它在渴望。

羅蘭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通過血脈契約傳來的饑餓感。

它需要魔力，需要靈魂的回響，否則最多三個小時，它就會徹底崩解。

而羅蘭作為與它綁定的最后一位“看守者”，心臟也會隨之停止跳動。

“連一只老鼠都沒有剩下……”羅蘭低頭看向膝蓋上攤開的《灰燼法典》。

借著墻角苔蘚微弱的磷光，他死死盯著書頁上那些暗紅色的、正在逐漸淡化的古代符文。

門外傳來了沉悶的鑿擊聲。

那是雇傭兵在破壞入口封印的聲音。

他們像是一群聞到了腐肉味道的鬣狗，想要進來瓜分這座遺跡最后的遺產。

現在的局勢是死局。

羅蘭手里僅剩的魔力，連一只最下級的骷髏兵都召喚不出來。

一旦大門被破，他這個殘廢的學者會被瞬間砍下腦袋。

除非……賭一把那個。

羅蘭的手指停留在法典末頁那個被歷代先祖視為“禁忌”的法陣上。

——靈魂錨定儀式“拒絕死亡的仁慈，賦予永恒的枷鎖。

當**崩潰，靈魂將在痛苦的回響中重鑄。”

這在正統魔法看來是瘋子的囈語，是資敵的行為。

但在羅蘭眼中，這或許是唯一能把“入侵者”變成“燃料”的方法。

“那就……試試看吧。”

羅蘭沒有任何運籌帷幄的從容，只有溺水者抓住稻草時的瘋狂。

他咬破指尖，將鮮血涂抹在書頁上，聲音沙啞地吟誦起那段晦澀的咒文。

嗡——隨著咒語完成，空氣變得粘稠起來。

大廳中央那顆垂死的核心猛地收縮，將羅蘭體內僅存的一點魔力抽得干干凈凈。

眩暈感襲來，羅蘭差點從輪椅上栽下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效，只是在大廳入口處的地板上，幾道原本隱形的符文亮起了一瞬，隨即隱沒。

這就完了？

羅蘭心臟狂跳。

他不知道是否成功了，法典沒有給出反饋。

就在這時。

轟！

巨大的石門終于不堪重負，轟然倒塌。

塵土飛揚中，幾支火把的光芒刺破了地下的黑暗。

“咳咳！

這該死的灰塵！”

粗魯的咒罵聲傳來。

羅蘭費力地轉動輪椅，將自己藏入大廳深處王座后的陰影里。

透過縫隙，他看到了六個身影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重甲的壯漢，那是加雷斯，遠近聞名的傭兵頭子。

但他很謹慎，沒有第一時間沖進來，而是揮了揮手。

“凱恩，你去看看。”

一個身形精瘦、提著單手斧的男人從隊伍里走了出來。

他是隊伍的前鋒，也是用來探路的“消耗品”。

凱恩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大廳。

火光照亮了西周斑駁的壁畫，最終聚焦在大廳中央那顆懸浮的黑曜石核心上。

“頭兒！

看那個！”

凱恩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那是……魔晶核？

這么大一塊？！”

貪婪瞬間壓倒了警惕。

在這個資源匱乏的年代，這么大一塊核心足夠買下一個男爵領。

“別急著碰它！”

后面的加雷斯喊道，“看看周圍有沒有機關！”

凱恩用斧柄敲了敲地磚。

沒有反應。

沒有箭矢射出，沒有地刺彈起。

這座地下城似乎真的己經徹底死透了。

“安全的，頭兒！”

凱恩獰笑著，大步走向核心，“看來傳說是真的，這里就是個空殼……發財了！”

陰影中，羅蘭的手指死死扣住輪椅扶手。

沒有機關。

因為他根本沒魔力布置機關。

他唯一的防御，就是那個尚未驗證的“規則”，以及……那點還沒干透的清潔劑。

就在凱恩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核心的瞬間。

他的皮靴踩到了核心下方臺階上的一層濕滑的綠色苔蘚——那是羅蘭之前為了清潔核心而讓史萊姆涂抹的黏液。

刺啦。

在這寂靜的大廳里，鞋底打滑的聲音清晰得刺耳。

凱恩失去了平衡。

如果在平地上，這只是一個踉蹌。

但在布滿尖銳碎石的廢墟里，這就是致命的失誤。

他仰面摔倒，后腦勺重重地磕在了臺階鋒利的棱角上。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凱恩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瞳孔瞬間渙散，鮮血像蛇一樣從他的后腦勺蜿蜒而出。

死了？

后面的傭兵們愣住了。

加雷斯也愣住了。

就這么死了？

沒有怪物，沒有魔法，就是……滑倒了？

陰影里的羅蘭心涼了半截。

如果只是這樣，那這儀式有什么用？

殺了一個，剩下五個會立刻沖進來把他撕碎。

然而，就在凱恩徹底斷氣的那一秒。

異變突生。

凱恩的**并沒有變冷，反而像是沸騰的水一樣劇烈扭曲起來。

一股灰色的霧氣從**上噴涌而出——那是他臨死前的錯愕、劇痛、以及“眼看發財卻死了”的巨大不甘。

滋——垂死的核心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猛地顫動了一下。

那股灰色的靈魂霧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吸入。

原本黯淡的核心，紅光微亮了一分。

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凱恩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崩解成了無數光點。

下一瞬，在大廳入口處——也就是傭兵小隊剛剛站立的地方，那幾道隱形的符文猛地亮起刺眼的紅光。

嗡！

一個人影伴隨著慘叫聲，憑空摔了出來。

“啊啊啊！

我的頭！！”

那是凱恩。

他正捂著完好無損的后腦勺，跪在加雷斯的腳邊，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凱恩？！”

加雷斯被這突如其來的“詐尸”嚇得后退一步，手里的巨劍差點砍下去。

“鬼……鬼啊！”

其他的傭兵更是嚇得貼到了墻上。

“痛死我了……痛死我了！！”

凱恩在地上打滾，雙手死死抱著腦袋。

那種頭骨碎裂的幻痛并沒有因為**的重塑而消失，反而深深烙印在靈魂里。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停下慘叫，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冷汗地抬起頭。

“隊長？”

凱恩看著周圍熟悉的面孔，又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后腦勺，眼神迷茫，“我……我沒死？”

“你剛才……變成了光，然后又出現在了這里。”

加雷斯的聲音在發抖，這種超自然的現象超出了他的認知，“你感覺怎么樣？”

“我感覺……像是被人把腦漿攪勻了……”凱恩虛弱地想要站起來，手本能地去撐地面。

突然，他愣住了。

不僅是他，所有人都發現了不對勁。

“我的斧頭呢？”

凱恩看著空蕩蕩的雙手，又摸了摸腰間，“我的錢袋……還有我的靴子呢？！”

他此時赤著雙腳，原本握在手里的精鋼單手斧不見了，腰間那個沉甸甸的錢袋也不翼而飛。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大廳中央。

在那顆黑曜石核心的下方，在那灘致命的苔蘚旁。

一把斧頭、一個錢袋、還有一雙皮靴，正靜靜地躺在那里，像是祭品，又像是誘餌。

“在那兒……”凱恩指著那邊，聲音因為極度的肉痛而變調，“我的全部家當都在那兒！

那是我的斧頭！！”

陰影中，羅蘭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身體終于癱軟下來，大口喘息著。

法典上的文字浮現：汲取情緒：驚愕、劇痛、貪婪。

獲得能量：微量。

**物資：單手斧（普通）、錢袋（3金幣）、皮靴。

規則成立了。

靈魂歸位，物資留下。

羅蘭擦掉額頭的冷汗，看著遠處那群雖然驚恐，但目光卻死死盯著地上一堆“遺物”不肯離去的傭兵們。

他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這座地下城，活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