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上的老鷹不吃地上臟東西

9月24日白露剛過，晨霧裹著梧桐葉的清氣漫在校園里。

天蒙著一層剛?cè)?，宿舍樓下的梧桐樹就被此起彼伏的晨讀聲揉醒了，連葉尖的露珠都震得輕輕晃。

我揣著兩個饅頭往教室走，推開門時差點咬漏了嘴里的饅頭渣。

昨天還扎堆插科打諢的一群同學(xué)，此刻竟都坐得像廟里的泥胎，脊梁桿挺得筆首，兩眼瞪得跟銅鈴似的，齊刷刷釘在***，連呼吸都放輕了。

第一位老師踩著鈴聲進來，藏青中山裝的下擺掃過講臺邊的粉筆灰。

他自我介紹時，教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棱翅膀的聲兒，連后排同學(xué)轉(zhuǎn)筆的動作都停了。

等老師說到“希望你們將來都能成為合格的財務(wù)人員”，底下突然爆發(fā)出一陣掌聲，拍得桌椅都跟著顫，比當年高考放榜時的喧鬧還熱絡(luò)。

我望著老師鬢角的白霜，忽然想起高考前班主任拍我肩膀的模樣——掌心的老繭蹭著我校服，話里全是“加油”的重音，藏著比山還沉的期許。

可我胳膊肘剛碰了碰同桌，就見他遞來個眼神，眉梢挑得老高：誰要只做個“員”？

要做就得是“師”，揣著會計師證的那種，那才叫真本事。

我猛地攥緊鋼筆，翻開嶄新的筆記本，一筆一畫刻下三個字：“下苦功”。

筆尖把紙都戳出了小坑，字寫得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首，倒像生日蛋糕上擠的奶油字，丑是丑了點，卻裹著一股子甜津津的執(zhí)拗。

許是太專心，同桌突然把腦袋湊過來，熱氣噴在我耳尖：“你寫啥呢？

跟刻**似的。”

我把本子轉(zhuǎn)過去，他看清那三個字，“撲哧”笑出了聲，肩膀抖得像篩糠：“黑墨水寫的，頂多算墨書，跟**差著十萬八千里呢?！?br>
……日子滑到十月，計算課上多了樣新家伙——漆成暗紅的算盤，算珠磨得發(fā)亮，拿在手里沉乎乎的。

教我們的任老師快退休了，銀灰色的發(fā)梢挽在腦后，手指搭在算珠上時，像有魔力似的。

只聽“噼啪”一陣脆響，她指尖翻飛，算珠起落間，一串數(shù)字就報了出來，分毫不差。

我盯著那串跳動的算珠，忽然想起小學(xué)時摸過的舊算盤。

記憶早褪成了毛玻璃，只余下算珠碰撞的零碎聲響，在腦海里飄了十幾年。

此刻，聽著任老師手下的脆響，心里那點*意突然發(fā)了芽，順著血管往上冒——就像打獵的撞見了稀罕的穿山甲，既新奇又眼熱，那滋味，比見了刺猬扎手的新鮮勁濃多了。

“練！”

我一拍桌子站起來，聲音脆得像敲鑼。

同桌的脖子猛地扭過來，腦袋轉(zhuǎn)得跟裝了彈簧似的，眼睛瞪得溜圓。

可等我攥住算盤的木框，指尖剛碰到算珠，卻僵住了——半天沒撥響半聲，別說一鳴驚人，連個響屁都沒放出來。

同桌捂著嘴笑，白眼翻得快到天上去了。

班里的應(yīng)屆生大多跟我一個樣，帶著高考后的散漫勁兒，算盤撥得有氣無力，算珠撞得蔫蔫的。

往屆生們卻截然不同，手指在算珠上翻飛，指節(jié)磨得發(fā)紅，連汗滴在算盤上都顧不上擦，那股狠勁，倒像在練什么能保命的獨門武藝。

**老顧就是往屆生里的頭一份。

他總說現(xiàn)在的日子是撿來的，比以前在工廠里搬零件強百倍。

說這話時，他眼睛里全是慌，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仿佛慢撥一下算珠，就會被時代的輪子碾在底下。

我們這些剛從高考戰(zhàn)場上撤下來的應(yīng)屆生，心里都揣著點不值錢的驕傲。

總覺得憑著高考那點底子，稍一使勁就能追上往屆生的進度。

可真到了下功夫的時候，誰都提不起勁：專業(yè)課本翻了兩頁就扔在桌角，封皮落了灰；課堂筆記壓在書包最底層，跟揉皺的電影票混在一起。

滿腦子都是逛馬路時的冰糖葫蘆香，球場上球鞋蹭地的脆響，旱冰場里風(fēng)掠耳邊的輕呼，還有電影院暗場里忽明忽暗的光影，連小說里的悲歡離合都比算盤有意思。

說白了，就是想瘋。

那三年日夜苦讀，神經(jīng)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連做夢都在背公式。

如今總算松了勁，誰不想讓那根被班主任說“快斷了”的神經(jīng)歇口氣？

誰不想吸幾口帶著“自由”味道的空氣？

我甚至私下跟自己較勁：這就是龜兔賽跑啊。

烏龜想先挪步就挪唄，我這只“兔子”歇夠了，慢悠悠追上去就是，急什么？

正琢磨著，臉上突然一陣發(fā)燙，方才那點得意勁兒跟被戳破的氣球似的，漏得干干凈凈，連臉頰的紅潤都褪了。

不是晚飯沒吃飽——睡前肚子餓的咕嚕聲我早習(xí)慣了——是突然想起三天前，我拍著室友的肩膀保證，這學(xué)期要“下苦功把算盤練精”，那一臉嚴肅的模樣，仿佛立了什么驚天誓言。

這才幾天？

那股沖勁就變了味，跟放久了的桃酥似的，沒了脆勁，只剩發(fā)潮的膩。

我這模樣，可不就像老人們說的那只老鷹？

嫌地上的吃食臟，不肯低頭啄食，實則不過是自命清高，眼高手低罷了。

可我不想做那樣的老鷹。

要是真把自己當兔子，那也該是領(lǐng)跑的主兒，哪有讓老烏龜搶著先跑的道理？

更何況，這會計行里，從來沒有真能松勁的時候。

要玩，也得等兩年后揣著畢業(yè)證再說！

念頭轉(zhuǎn)過來的瞬間，臉上的血色慢慢攏了回來。

這回不是被旁人的勁頭像變色龍似的跟著紅，是從骨頭縫里透出的定勁。

我抓起桌上的算盤，指尖第一次穩(wěn)穩(wěn)地落在算珠上，深吸一口氣，輕輕一撥。

“噼啪——”一聲脆響，在滿教室的算珠聲里，格外清晰。

“你敢與我較量嗎？”

坐在我斜對面的一位同學(xué)，公然向我發(fā)出挑戰(zhàn)書，當然不是比拼打算盤的速度，那么較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