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雍正：御苑驚鴻（2）

胤禛走得很快，玄青色的端罩下擺在積著薄雪的石子路上拂過，帶起細微的颯颯聲。

蘇培盛幾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主子的步伐，他偷偷覷著皇上的側臉，那線條依舊冷硬，緊抿的唇看不出絲毫情緒，可方才梅林那一幕，卻像一根刺，牢牢扎在了蘇培盛心里。

他伺候胤禛多年，深知這位主子心性之堅忍，情緒之內斂。

莫說是一個宮女，便是朝中重臣、后**嬪，也極少有人能引得他如此明顯的失態——竟連常年不離手的玉扳指掉了都未曾察覺！

那宮女，美則美矣，可這宮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皇上這是……？

走在前面的胤禛，此刻心緒遠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

那驚鴻一瞥的側顏，那雙受驚小鹿般清澈又慌亂的眼眸，如同烙印，灼在他的腦海，揮之不去。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她廣袖滑落時，那截手腕在紅白映襯下驚心動魄的白，以及她跪倒在雪地時，纖細肩膀微微顫抖的脆弱姿態。

“雪天路滑，當心。”

他竟會對一個沖撞了圣駕的宮女，說出這般……近乎溫和的話語。

連他自己都覺得詫異。

那聲音里的冷意，在面對她時，似乎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剛剛被蘇培盛悄無聲息遞回，重新戴回拇指的玉扳指。

翡翠溫涼的觸感傳來，卻無法平息他心底那絲陌生的、陌生的躁動。

那不是惱怒，不是被冒犯的威嚴，而是一種……探尋，一種想要看得更清楚、更明白的**。

“蘇培盛。”

胤禛忽然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肅。

“奴才在。”

蘇培盛心頭一凜，連忙躬身應道。

“方才那宮女，”胤禛腳步未停，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是哪個處的？”

蘇培盛心道“來了”，面上卻不敢有絲毫遲疑，恭敬回道：“回皇上的話，看那衣著打扮，應是御花園蒔花處的宮女。

奴才方才瞧著，她身邊還有一人，提著花剪竹籃，想必是在執行蒔花的差事。”

“蒔花處……”胤禛低聲重復了一句，腦海中浮現她踮腳折梅的畫面，的確與這身份相符。

他沉默片刻，就在蘇培盛以為此事就此揭過時，卻聽他又問：“叫什么名字？”

蘇培盛這下是真的有些心驚了。

問及處所己是反常，首接問及姓名……這意義更是非同一般。

他不敢隱瞞，卻也實在不知，只得硬著頭皮道：“奴才……奴才眼拙，未能認出。

請王爺恕罪，奴才這就去查……不必了。”

胤禛打斷他，語氣聽不出喜怒，“區區一個宮女，罷了。”

說罷，他加快了腳步，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蘇培盛卻不敢真當“罷了”，暗暗將此事記在心底，打定主意要尋個機會，不著痕跡地將那宮女的身份打聽清楚。

……另一邊，林清墨在春桃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

膝蓋處冰冷刺骨，棉袍濕了一**，黏在皮膚上，十分難受。

“清墨，你……你沒事吧？”

春桃這才敢湊過來，壓低聲音，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惶恐，“剛才那可是皇上！

你怎么就沖撞了皇上？

皇上……沒責罰你吧？”

她看得分明，皇上非但沒有責罰，似乎……還跟清墨說了句話？

只是離得遠，風雪聲又大，她沒聽清說了什么。

林清墨搖了搖頭，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并非全然偽裝。

原主記憶里對這位以“冷面”著稱的雍正帝的畏懼，清晰地影響著她。

“皇上……未曾怪罪。”

她輕聲說道，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劫后余生的虛軟。

“真是萬幸！”

春桃**胸口，后怕道，“我方才魂都快嚇沒了！

你這丫頭，折個花也能惹出這般動靜……幸好皇上今日心情似乎不壞。”

她幫著林清墨拍打掉膝蓋上的雪漬，又忍不住好奇，“皇上剛才跟你說什么了？”

林清墨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復雜的情緒，只低聲道：“皇上說……雪天路滑，當心。”

春桃愣了一下，隨即咋舌：“就這么一句？

皇上竟這般……和氣？”

這和她聽聞中那位刻薄寡恩的雍正帝形象可大相徑庭。

她不由得再次打量起林清墨，是因為這張臉嗎？

林清墨沒有接話，只是彎腰拾起地上的竹籃和花剪，輕聲道：“差事還沒做完，我們快些吧，免得管事公公責怪。”

經此一事，兩人都無心再挑選什么品相極佳的花枝，只匆匆折了幾支還算不錯的紅梅，便低著頭，快步離開了這片險些釀成大禍的梅林。

回到蒔花處交接了差事，管事太監見她們回來得晚，本想訓斥兩句，但看到林清墨膝蓋處明顯的濕痕和蒼白的臉色，又聯想到之前隱約聽到有小太監議論似乎見皇上往梅林那邊去了，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揮揮手讓她們下去休息，眼神在林清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帶著幾分探究。

林清墨回到冰冷的住處，換下濕透的褲子和鞋襪，用熱水細細擦拭了凍得發麻的膝蓋。

冰冷的觸感讓她徹底冷靜下來。

她坐在床沿，望著窗外依舊紛揚的雪花，心中思緒紛雜。

胤禛……雍正帝。

原主的記憶里，關于這位皇上的信息并不多，只知他圣心在握，是未來儲君的有力爭奪者，性情嚴峻，不茍言笑，府邸規矩極嚴，下人動輒得咎。

這樣一個心思深沉、威嚴刻板的人，為何會對一個“御前失儀”的小宮女如此……寬容？

那句“雪天路滑，當心”，聽起來平淡，在這森嚴宮規下，卻近乎是一種溫和的關懷了。

是因為這具皮囊嗎？

林清墨抬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

她繼承了原主的記憶，自然也繼承了原主的容貌，甚至因為是她林清墨的靈魂入駐，這容貌似乎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獨特氣質，一種超脫于這個時代審美之外的、純凈又疏離的“一眼萬年”之感。

美貌在宮中是利器，也是催命符。

今日之事，看似有驚無險，實則己將她推到了風口浪尖。

雖然當時只有雍正帝、蘇培盛和春桃在場，但宮闈之中，從無秘密可言。

用不了多久，雍正帝在梅林為一個蒔花宮女駐足，甚至可能“相談”了幾句的消息，就會像這冬天的風一樣，悄無聲息地吹遍宮墻的每個角落。

屆時，等待她的會是什么？

是更多的關注，還是無形的妒忌與暗箭？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個世界的“宿命感”似乎正以一種強勢的姿態，將她推向那個帝王的身邊。

而她，一個并無強大**、甚至堪稱孤苦無依的嬌弱宮女，該如何在這波濤暗涌的深宮中，保全自身，又能遵循本心？

她不喜歡算計，不喜歡爭斗，只想安靜地活著。

可命運，似乎從不給她這樣的機會。

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窗欞上劃過，留下淡淡的水痕。

窗外，一株瘦小的梅樹在風雪中搖曳，枝頭零星幾點紅梅，頑強地對抗著嚴寒。

就像她此刻的處境。

無力，卻必須堅韌。

她輕輕嘆了口氣，白色的呵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只能迎難而上。

至少，目前看來，那位未來的帝王，對她似乎并無惡意，甚至……有一絲微妙的興趣。

這或許，是她在這冰冷宮廷中，唯一可能抓住的，也是最為危險的……生機。

夜色，在紛飛的雪花中悄然降臨，將白日的驚心動魄掩蓋在了一片靜謐的純白之下。

但林清墨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她躺在冰冷的床鋪上，裹緊了單薄的被子，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久久無法入眠。

膝蓋處似乎還殘留著雪地的寒意，而那雙深沉銳利的眼眸，更是在她閉上眼時，清晰地浮現于腦海。

一眼之緣，亂她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