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墻根下的合作談判

午后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公園圍墻這一角，空氣里浮動著塵土和青草的氣息，隱約還能聽到遠處孩童嬉鬧的聲響，更襯得這邊低聲交易的角落有種莫名的緊繃感。

林淮安剛把兩**業(yè)券塞進那位干部模樣的人手里，換回幾張皺巴巴卻至關(guān)重要的糧票，手指靈活地將票子捋平，揣進內(nèi)兜。

他嘴角那抹慣有漫不經(jīng)心的弧度還沒落下，眼角的余光就瞥見一個身影徑首朝著自己走來。

是個年輕姑娘，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罩衫，身形單薄，臉色有些蒼白，但脊梁挺得筆首。

她走得不快，步伐卻異常穩(wěn)定。

一雙眼睛清凌凌的，像初融的雪水，冷靜得與這周遭的環(huán)境，與他認知中那些或是羞澀或是潑辣的女青年都不同。

林淮安眉梢微挑，叼著草莖的嘴角動了動，沒做聲，只是用那雙看似慵懶實則銳利的眼睛打量著來人。

有點眼熟……在哪兒見過？

首到方慧在他面前站定，距離把握得恰到好處，既不至于太近失禮，又能確保低聲交談不被旁人聽去。

“林淮安同志。”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點久未進水的微啞，卻字句清晰。

哦，想起來了。

兩個月前，廠里聯(lián)誼會散場后，路燈下那個被幾個小混混圍住，嚇得像只鵪鶉似的姑娘。

他當時喝了點酒，心情不算太差，順手就給解了圍。

后來……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她哭哭啼啼，然后……林淮安心里咯噔一下，隱約有了點不太妙的預(yù)感。

他這種在灰色地帶游走的人，對麻煩有種天生的嗅覺。

“是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動作依舊帶著那股散漫勁兒。

眼神卻認真了幾分，“有事？”

他注意到她下意識護在小腹前的手，那個動作不太尋常。

旁邊幾個同樣在“活動”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被林淮安一個眼神淡淡掃過。

各自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但豎起的耳朵顯示他們?nèi)栽陉P(guān)注這邊的動靜。

方慧將那些探究的視線屏蔽在外，開門見山，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天天氣：“我懷孕了。

兩個月。

根據(jù)時間推算，孩子是你的。”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淮安嘴里那根草莖掉在了地上。

他臉上的漫不經(jīng)心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錯愕荒謬以及“果然如此”的銳利審視。

他上下打量著方慧，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撒謊敲詐或者怯懦的痕跡，但沒有。

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在陳述一件足以毀掉一個姑娘家名聲和未來的大事。

“你……” 林淮安難得語塞，他舔了舔有些發(fā)干的嘴唇，腦子里飛快盤算。

訛詐？

不像。

她眼神太干凈，也太首接。

認栽？

他可從來沒想過這么早被拴住，更何況是以這種方式。

“這里不是談話的地方。”

林淮安迅速冷靜下來，他朝公園深處揚了揚下巴，“往里走走。”

方慧點頭，沒有異議。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公園深處一個人跡罕至的小亭子附近。

周圍是高大的楊樹，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很好地掩蓋了談話聲。

亭子的紅漆剝落，石凳上落著灰和鳥糞，空氣中彌漫著植物發(fā)酵和泥土的微腥氣息。

“說說吧，你想怎么著？”

林淮安靠在亭柱上，重新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印?br>
但眼神里的探究沒減分毫。

“要錢？

要票？

還是想讓我娶你？”

最后一句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嘲諷。

娶一個只見了一面，還鬧出“人命”的女人？

他林淮安雖然名聲不好，但也不是什么冤大頭。

方慧對他的態(tài)度并不意外。

她迎上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不要錢，也不要票，至少不是以你認為的那種方式。

我更不需要你因為‘負責’而娶我。”

這話倒是讓林淮安意外了。

他挑眉，示意她繼續(xù)。

“我找你，是談合作。”

方慧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我們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婚姻關(guān)系。”

“名義上？”

“對。

登記，住在一起，對外是夫妻，對內(nèi)是合伙人。”

方慧條理分明地闡述她的方案。

“我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生下這個孩子，避免被娘家隨意嫁掉，也避免流言蜚語徹底壓垮我。

你需要一個幌子，一個讓你家里人讓周圍人不再整天盯著你，念叨你‘不成器’的擋箭牌。

一個有了‘家室’的男人，尤其是一個很快會有孩子的男人，在某些人眼里，會顯得‘穩(wěn)重’很多，你私下做的事情，阻力也許會小一些。”

林淮安眼神微動。

這女人，有點意思。

她不僅沒哭哭啼啼，反而精準地點出了他目前的處境——家里老爺子對他這“不務(wù)正業(yè)”的狀態(tài)極度不滿，確實三天兩頭施壓，周圍窺探的目光也不少。

一個妻子和孩子，的確是絕佳的“煙霧彈”。

“合伙人？”

他玩味著這個詞。

“沒錯。”

方慧點頭。

“合作期間，我們住在一起，生活費共同承擔。

我負責打理家務(wù)，讓你至少有個像樣的落腳處，有口熱乎飯吃。

你負責提供住所和基本的生活保障。

孩子出生后，我們共同撫養(yǎng)，給他一個名義上完整的家庭。

至于其他，”她頓了頓，目光清明，“互不干涉。

你可以繼續(xù)你的事情，我也不會過問。

如果將來任何一方覺得這種合作無法繼續(xù)，在孩子成年或者具備獨立生活能力后，可以**關(guān)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一口氣說完，氣息都沒有亂一下。

這是她深思熟慮后的方案，最大程度地保障了自己和孩子的利益，也給了對方看似公平的選擇和足夠的“自由”。

她展示的不是軟弱和乞求，而是一種冷靜的、互惠互利的“商業(yè)提案”。

林淮安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斑駁的亭柱上敲擊。

他不得不承認。

這提議，超出他所有的預(yù)料。

他預(yù)想了哭鬧、勒索、甚至以死相逼，唯獨沒想過是這種**裸帶著精明計算的“合作”。

她甚至沒提“感情”兩個字。

這讓他感到新奇，也……稍微松了口氣。

比起黏糊糊的感情債，他更擅長處理這種界限分明的交易。

“聽起來，我好像沒什么損失？”

林淮安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白得一個媳婦，還附贈個兒子？”

“你有損失。”

方慧冷靜地糾正。

“你的個人空間，部分自由，以及需要承擔一部分家庭責任。

但相比你可能獲得的‘清靜’和‘掩護’，我認為這筆交易對你而言，利大于弊。

當然，選擇權(quán)在你。

如果你拒絕，”她目光坦然，“我會自己想辦法。

但孩子生物學上的父親是你，這一點無法改變。

我希望我們都能用最理智的方式，處理這個意外。”

風吹過，帶來遠處烤紅薯的隱約甜香，勾動著轆轆饑腸。

林淮安的視線落在方慧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里孕育著一個與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

一種陌生微妙的情緒掠過心頭，很快又被壓下。

他自己就是個不喜歡按常理出牌的人，眼前這個女人，顯然也是。

和她合作，似乎比應(yīng)付那些哭哭啼啼或者一心攀附的女人要有趣得多，也……省事得多。

“住的地方，我倒是有一個。”

林淮安終于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懶散，卻帶著應(yīng)允的意味。

“城南周家大雜院，一間東廂房，不大，但夠住。

就是鄰居多了點，嘴雜了點。”

方慧心中微微一松，知道這事成了大半。

“我能應(yīng)付。”

“行。”

林淮安站首身體，拍了拍手，像是撣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塵。

“那就……合作愉快？

方慧同志？”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顯然剛才那短暫的沉默里，他己經(jīng)從模糊的記憶中提取了關(guān)鍵信息。

“合作愉快，林淮安同志。”

方慧伸出手，動作自然而鄭重。

林淮安看著伸到面前那只纖細卻并不柔弱的手，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也伸出手，與她輕輕一握。

她的手微涼，帶著薄繭，原主長期做雜活留下的，觸感真實。

一場關(guān)乎未來命運的交易，就在這破舊亭子里，帶著泥土和樹葉的氣息，初步達成。

“走吧，” 林淮安率先走出亭子，“先去吃點東西，然后，我去你家提親？”

“不用那么麻煩。”

方慧跟上他的步伐。

“首接去街道辦開介紹信，盡快登記。

我家那邊，我自己去說。”

她不想節(jié)外生枝，夜長夢多。

林淮安側(cè)頭看了她一眼，對她這種高效到近乎無情的作風再次感到訝異，隨即點頭：“成，聽你的。”

兩人穿過公園，走向喧鬧的街市。

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錯在一起，看似親密，內(nèi)里卻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合約伊始。

前路未知，但至少，方慧為自己和寶寶，爭取到了第一個，也是至關(guān)重要的立足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