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見歡

永嘉郡主的婚事，是建安十六年京城最盛大的笑話。

笑話的**，就發生在婚禮當天。

嗩吶吹得震天響，送親的隊伍蜿蜒如血色的長龍，從皇宮門口一首排到了靖安侯府邸前的長街。

郡主嫁侯爺，皇帝親自賜婚，多大的榮耀。

百姓們擠在街道兩旁，伸長了脖子，只為看一眼那頂十六人抬的、綴滿了珍珠寶石的鸞鳳喜轎，聽說轎檐一角垂下的南珠，就夠普通人家一輩子的嚼用。

可就在隊伍行至靖安侯府門前，新郎官謝珩一身緋紅喜服，身姿挺拔如松，正準備上前踢轎門的那一刻——喜轎的簾子，自己動了。

不是風，也不是轎夫腳步踉蹌。

一只手伸了出來，指尖涂著鮮紅的蔻丹，穩穩地，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從容，掀開了那繡著龍鳳呈祥的轎簾。

緊接著，一道同樣鮮紅的身影，彎腰走了出來。

鳳冠上的珠翠流蘇遮住了她的臉，但遮不住她通身那股子與這喜慶場面格格不入的凜冽。

她站首了，隔著晃動的珠簾，目光似乎精準地投向了臺階上的謝珩。

人群死寂了一瞬。

然后，永嘉郡主李長歌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事。

她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頭上沉甸甸的鳳冠，連同那價值連城的珍珠流蘇，狠狠摜在了地上！

“啪嚓——”珠玉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刺耳。

緊接著，她反手又撕扯起身上那件由數十名繡娘趕制了三個月、金線密織的華麗嫁衣！

裂帛之聲，聲聲決絕。

紅色的錦緞、刺繡的碎片，被她毫不在意地丟棄在地，如同丟棄什么令人作嘔的穢物。

底下的人群炸開了鍋，驚呼聲、抽氣聲、議論聲浪潮般涌起。

侍衛們慌了神，想上前又不敢，場面瞬間亂成一團。

臺階上，新郎官謝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雙慣常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疏離的鳳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驚愕，以及一絲迅速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的陰沉。

李長歌卻看也沒再看他一眼。

嫁衣之下，她竟早己穿好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

她踢開腳邊礙事的嫁衣碎片，目光銳利如鷹隼，精準地掃向人群外圍一匹早己備好的駿馬。

沒有半分猶豫，她縱身而起，足尖在混亂的人群肩上幾點，身姿輕盈如燕，幾個起落便精準地落在了馬背上。

“駕！”

韁繩一抖，駿馬長嘶，揚蹄便沖！

她像一道撕裂了濃重喜慶色彩的黑色閃電，撞開了目瞪口呆的侍衛，沖散了奢華的儀仗，朝著與靖安侯府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過滿地狼藉的珠翠和錦緞，踏碎了這場御賜婚宴所有的體面與榮耀。

狂風卷起她的長發，露出下面一張明艷逼人、此刻卻冷若冰霜的臉。

她回頭，最后望了一眼那越來越遠的猩紅府門，以及門前那道同樣猩紅、長身玉立的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暢快的弧度。

謝珩，這奇恥大辱，你且好好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