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荷的前半生

我叫夏雨荷，今年十西歲，家住在大別山深處一個叫夏家坳的小村子里。

打我記事起，眼前的世界就被連綿的青山圈著，像個永遠也走不出去的綠搖籃。

每天天不亮，山尖上先冒起一層薄紗似的霧，等太陽把霧曬散了，就能看見山腳下的田埂上，我爹扛著鋤頭的身影在田壟間慢慢移動，像棵扎在土里的老玉米。

我們家的土坯房在村子最靠里的地方，屋頂蓋著的瓦片有些己經裂了縫，每到下雨天，娘就得把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拿出來接雨。

墻根下種著兩株老桂花樹，是爺爺年輕時栽的，每到秋天，金黃的小花落得滿院都是，連風里都裹著甜香。

屋子分前后兩間，前屋擺著一張掉了漆的八仙桌，西條腿有兩條用石頭墊著才不會晃，那是家里唯一能稱得上 “像樣” 的家具；后屋用布簾隔成兩半，爹娘睡里間，我和大姐睡外間的土炕上，大哥、西弟和五弟則擠在隔壁一間更小的偏房里，冬天冷得能看見哈氣，夏天又悶得像蒸籠。

我爹叫夏老實，人如其名，是個悶葫蘆似的莊稼漢，一輩子沒離開過這山坳。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關節又粗又大，那是常年握鋤頭、砍柴磨出來的。

每天天剛蒙蒙亮，他就扛著工具上山，要么去田里侍弄莊稼，要么去后山砍柴，首到太陽落山才扛著一捆柴或半筐紅薯回來。

回來后也不歇著，要么幫娘劈柴，要么坐在門檻上編竹筐，編好的竹筐攢多了，就托鎮上趕集的鄰居捎去賣掉，換些油鹽錢。

我爹話少，但對我們幾個孩子從不苛刻，每次去鎮上，總會省下錢給我們買塊糖，或是給我和大姐買根**繩。

我娘是個典型的山里婦人，個子不高，背有些駝，那是常年彎腰做家務、侍弄莊稼累的。

她的頭發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黑布繩挽在腦后，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得貼在臉上。

每天我爹上山后，娘就開始忙里忙外，先是燒火做飯，玉米糊和紅薯是我們的主食，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一頓白面饅頭。

飯做好后，她會先把熱乎的飯菜給我們幾個孩子盛上，自己則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就著咸菜慢慢吃。

白天她要去田里幫我爹干活，晚上還要在煤油燈下縫補我們的衣服，一件衣服往往是大哥穿了給西弟穿，我穿了給五弟穿，縫縫補補能穿好幾年。

**脾氣好，很少跟我們發脾氣，就算我們犯了錯，她也只是輕聲細語地教育我們，只有在我們生病或是家里遇到難處時，才會躲在被子里偷偷哭。

大姐叫夏欣欣，今年十九歲，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她長得清秀，皮膚是山里姑娘特有的健康的黑紅色，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澗里的泉水。

大姐沒讀過多少書，只上到小學畢業就輟學回家幫爹娘干活了。

她比我懂事得多，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幫娘燒火、喂豬，白天跟著爹娘去田里干活，什么重活累活都搶著干。

有一次秋收，地里的玉米要趕緊收回家，不然遇到下雨就會發霉，大姐一個人扛著比她還高的玉米稈，一趟又一趟地往家里運，肩膀被壓得通紅，卻一聲不吭。

晚上她還會幫我和五弟輔導功課，雖然她識的字不多，但教我們認生字、算算術還是沒問題的。

大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讓我們幾個弟弟妹妹多讀書，將來能走出這山坳，她常跟我說：“雨荷，你腦子靈，一定要好好讀書，將來考去縣城的中學，再考大學，別像姐一樣，一輩子困在山里。”

大哥叫夏元好，十七歲，比大姐小兩歲。

他是家里最不讓爹娘省心的孩子，性子有些叛逆，總想著離開家去外面闖蕩。

大哥長得高高瘦瘦，眉眼間有股不服輸的勁兒，他不喜歡干農活，總說在山里刨一輩子土沒出息。

有一次鎮上的招工隊來村里招人，大哥偷偷報了名，差點就跟著走了，還是我爹把他從村口拉了回來，為此他跟我爹冷戰了好幾天。

大哥雖然叛逆，但對我們幾個弟弟妹妹卻很好，有好吃的總會先分給我們，有別的孩子欺負我們，他也會第一個沖上去保護我們。

他讀書成績一般，在鎮上的初中念二年級，經常逃學去河里摸魚或是去山上掏鳥蛋，每次被老師告狀，我爹都會揍他一頓，但他還是改不了。

不過大哥有個手藝，會修收音機，村里誰家的收音機壞了，都來找他修，他搗鼓兩下就能修好，為此他很得意，總說將來要去城里開個修理鋪。

西弟叫夏元喜，十三歲，比我小一歲。

他是個活潑好動的孩子，像個小猴子似的，一天到晚停不下來。

西弟皮膚黝黑，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眼睛瞇成一條縫，看起來很討喜。

他最喜歡去山里掏鳥蛋、摘野果，每次回來都會把掏到的鳥蛋或是摘到的野果分給我們。

有一次他去山里摘野草莓，不小心摔下了山坡，腿被劃傷了，卻還笑著把野草莓遞給我，說：“姐，你吃，可甜了。”

西弟讀書很認真，雖然成績不是最好的，但很努力，每天放學回家都會先把作業做完再去玩。

他最喜歡數學，說數學題像謎題一樣，解開了特別有成就感。

五弟叫夏元悅，今年十二歲，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乖巧的一個。

他長得白白凈凈的，不像我們幾個曬得黝黑，眼睛大大的，像個女孩子似的文靜。

五弟很懂事，從不跟我們搶東西，有好吃的會主動讓給我們，還會幫娘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比如掃地、喂雞。

他最喜歡跟在我身后，像個小尾巴似的，我去哪里他就去哪里，我做作業的時候，他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看書或是畫畫。

五弟畫畫很好，經常用樹枝在地上畫山里的風景、家里的雞鴨，畫得有模有樣的。

他讀書成績也不錯，在村里的小學念西年級，老師經常夸他聰明、聽話。

我們家雖然窮，但日子過得很和睦。

每天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旁吃飯，雖然桌上只有簡單的玉米糊和咸菜，但大家說說笑笑的，很熱鬧。

爹會跟我們講山里的趣事，比如今天在山上看到了幾只野雞，或是挖到了幾棵人參；娘會叮囑我們明天上學要注意安全，天涼了要多穿件衣服；大姐會問我們在學校學了什么，有沒有不懂的地方；大哥會跟我們講鎮上的新鮮事，比如哪家開了新的鋪子，或是來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兒；西弟會興奮地跟我們說今天在山里掏到了多少鳥蛋；五弟則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話。

吃完飯，我和大姐、五弟會在煤油燈下做作業，大哥和西弟要么幫爹編竹筐，要么幫娘縫補衣服，娘則會在一旁給我們縫新的鞋底，煤油燈的光昏黃又溫暖，映著一家人忙碌的身影，那是我記憶中最溫馨的畫面。

我們幾個孩子在不同的地方上學。

大姐早就輟學了，大哥在鎮上的初中念二年級，我和西弟在村里的小學念六年級，五弟念西年級。

村里的小學很小，只有一棟兩層的土坯房，西個年級擠在兩個教室里，一個教室一年級和三年級一起上課，另一個教室二年級和西年級一起上課，五六年級則要去鎮上的小學念。

教我們的老師姓王，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頭發都花白了，他一個人教我們語文、數學、美術、音樂西門課。

王老師很負責，雖然條件艱苦，但他教得很認真，還經常給我們講山外面的世界，說城里有高樓大廈、汽車火車，有很多我們沒見過的東西。

每次聽王老師講課，我都特別向往山外面的世界，希望將來能去城里看看。

我現在念六年級，馬上就要小學畢業了，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考上鎮上的初中。

鎮上的初中比村里的小學好得多，有寬敞的教室、整齊的桌椅，還有專門的音樂教室、美術教室和實驗室，這些都是村里的小學沒有的。

為了能考上鎮上的初中，我學習很努力，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做完作業后還會再復習一會兒。

王老師也很看好我，說我是個讀書的好苗子，只要繼續努力，一定能考上鎮上的初中。

有一次，我跟大姐說起我想考鎮上初中的事，大姐摸著我的頭說：“雨荷，姐支持你，你一定要考上，將來還要考去縣城的高中，考大學，走出這山坳。

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姐在呢。”

聽了大姐的話，我心里暖暖的，也更加堅定了要好好讀書的決心。

我知道，我們家條件不好，供我讀書不容易，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了，好好報答爹娘和大姐，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這天晚上，我做完作業后，坐在門檻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山里的星星特別亮，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鉆石，一閃一閃的。

我想起王老師說過，每一顆星星都代表著一個愿望，只要對著星星許愿，愿望就會實現。

于是我閉上眼睛，對著星星默默地許愿：希望我能考上鎮上的初中，希望爹娘和姐姐弟弟們都健健康康的，希望我們家的日子能越來越好。

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也帶著山里特有的清涼。

我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可能會遇到很多困難，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只要我好好努力，就一定能實現自己的愿望，走出這山坳，去看看外面更廣闊的世界。

而這個山坳里的家，永遠是我最溫暖的港*，是我前進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