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回1983

她對不起那個曾經也扎著麻花辮，對未來有過憧憬的年輕姑娘陳秀英。

她對不起那個為了家庭、為了兒女，磨平了所有棱角，耗盡了所有心血的女人。

悔恨！

無邊無際的悔恨，像是黑色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怨！

滔天的怨氣，在她干涸的胸腔里橫沖首撞，卻找不到一個出口。

如果……如果能有下輩子……不，她不要下輩子了。

她怕了，真的怕了。

“行了行了！

都別吵了！

醫生說了，媽就這兩天的事了。”

王建國不耐煩地打斷了爭吵，“就按我說的，先湊錢，三百塊，一家一百！

份子錢收上來，先付掉開銷，剩下的，我們再坐下來好好商量怎么分！

誰也別想占便宜，誰也別想吃虧！

現在，拿錢！”

冰冷的病房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陳秀英能感覺到，三道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自己這張毫無生氣的臉上。

他們不是在看自己的母親。

他們是在看一具馬上就要變成錢、變成麻煩、變成一場需要計算得失的交易的……**。

“滴————————”耳邊，那維持著她生命的、單調的電子音，突然變成了一聲刺耳的長鳴。

世界在這一刻，陷入了永恒的黑暗與死寂。

在意識徹底消散的前一秒，陳秀英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在心里發出了一個無比怨毒的誓言。

若有來生……若真有來生……她陳秀英，絕不再為任何人而活！

她要親手把這一身的骨血，從這些吸血鬼身上，一刀一刀地，全都剮回來！

病房里，因為那聲長鳴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是王招娣的一聲尖叫：“媽！

媽沒了！”

王建軍愣了一下，隨即也干嚎起來。

只有王建國，快步走過去，關掉了那刺耳的儀器。

他轉過身，看著哭哭啼啼的弟弟妹妹，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哭什么？

人總是要走的。

現在，把錢拿出來，辦正事要緊。”

劉芬探頭探腦地湊到王建軍身邊，壓低了聲音，話語里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急切：“建軍，你快問問大哥，**存折到底在哪？”

無盡的黑暗與冰冷中，陳秀英以為自己會沉淪到地獄的最深處，去償還她那愚蠢又可悲的一生。

然而，預想中的永恒死寂并未到來。

先是一陣“知了——知了——”的聒噪蟬鳴，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鋼針，蠻橫地刺破了她意識的混沌。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泥土、汗水和淡淡槐花香的燥熱空氣，不由分說地涌入了她的鼻腔，嗆得她幾乎要咳嗽起來。

這股味道，鮮活、生猛，與醫院里那股縈繞不散、代表著腐朽與死亡的消毒水味，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氣息。

好吵。

好熱。

意識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從冰冷的深海里硬生生拽了出來，重新拋回了人間。

陳秀英猛地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那慘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熟悉的、帶著歲月裂紋的灰泥屋頂。

屋頂的角落里，還掛著一張細密的蜘蛛網。

她愣住了。

這是……她的家？

江城鋼廠家屬院，那間她住了大半輩子的老房子。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身體雖然沉重，但遠沒有臨死前那種被徹底掏空的無力感。

她撐著身下的涼席，竟然真的坐了起來！

“嘶……”后腰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那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病。

可這疼痛是鮮活的，是屬于一個活著的人的。

“聽說了嗎？

這次‘嚴打’可是動真格的了！

咱們廠保衛科的老張說，市里下了文件，要從重、從快、從嚴！

好多街溜子都被抓進去了！”

“可不是嘛！

昨天我還看見隔壁二棟的小六子被戴著**帶走了，就因為偷了人家幾只雞！

說是要判好幾年呢！”

“活該！

省得他們天天在院子里晃蕩，看著就心煩！”

窗外，老槐樹下，幾個乘涼的鄰居正扯著嗓門高聲議論著，唾沫星子橫飛。

嚴打？

陳秀英渾身一震，這個詞像是一道驚雷，在她腦海里炸響。

那不是一九八三年的事嗎？

那一年夏天，全國上下都在轟轟烈烈地搞“嚴打”，整個社會風氣都為之一肅。

她下意識地抬起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布滿了薄繭、指關節有些粗大的手，手背的皮膚在常年操勞下顯得有些粗糙發黃。

但這雙手，遠不是她記憶中那雙臨死前枯瘦如柴、布滿老年斑和針眼的鬼爪。

這雙手，還有力量，還能握得緊拳頭！

她連滾帶爬地從床上下來，踉蹌著沖到屋里那面蒙著灰塵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映出一個面色蠟黃、頭發花白的老婦人。

她的眼角和嘴角都掛著深深的法令紋和魚尾紋，眼神渾濁，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愁苦。

這是六十二歲的陳秀英。

是年輕了二十年，還未被兒女徹底榨干最后一滴血的陳秀英！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不是做夢，不是地府的幻覺！

她帶著滿腔的怨恨與悔恨，從那個冰冷的***，回到了西十年前，這個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一九八三年夏天！

“哈哈……哈哈哈哈……”陳秀英看著鏡中的自己，先是低聲地笑，接著笑聲越來越大，最后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眼淚順著她深刻的皺紋奔涌而下，這眼淚里，有重生的狂喜，有復仇的快意，更有對前世那愚蠢至極的自己最深刻的嘲諷和憎恨！

她這一輩子，為了兒女，活成了一個笑話。

老天爺既然讓她重來一次，那她就要把這個笑話，變成一個傳奇！

一個只為自己活得舒心、活得體面、活得有尊嚴的傳奇！

她笑著，哭著，摸著自己這張雖然蒼老但還算健康的臉，感受著胸腔里那顆正在有力跳動的心臟。

她要把自己虧欠自己的一切，全都找補回來！

就在這時——“砰！”

一聲巨響，那扇本就老舊的木門，被人用腳粗暴地踹開，重重地撞在墻上，震得墻皮都簌簌地往下掉。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叉著腰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后照進來，勾勒出她一臉不耐煩和理所當然的輪廓。

她穿著一件時髦的碎花的確良襯衫，臉上因為急躁而顯得有些刻薄。

是小兒媳，劉芬。

陳秀英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盯著門口那個身影，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這個場景，這段對話，這副嘴臉……她記得！

她到死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