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棠無歸

冰冷的觸感從身下傳來，是昂貴的埃及棉床單，卻吸滿了寒意。

林知棠猛地睜開眼，視線里是熟悉又陌生的水晶吊燈，在晨曦微光中折射著冰冷的光澤。

不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那場吞噬一切的車禍火光。

他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因殘留的驚懼而劇烈起伏。

夢里，金屬扭曲的尖銳嘶鳴、玻璃破碎的炸裂聲，還有……沈歸最后推開他時，那決絕而模糊的眼神，交織成一片絕望的網，將他緊緊纏繞。

“沈歸——！”

他失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帶起微弱的回音。

沒有人回應。

他猛地坐起身，環顧西周。

這是他和沈歸的婚房，婚后第三個月。

房間奢華、寬敞，卻也……冰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屬于沈歸的那一側床鋪，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仿佛從未有人躺過。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

他赤著腳，踉蹌地沖出臥室。

“沈歸？”

客廳，空無一人。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剛剛蘇醒，陽光試圖穿透云層，卻照不亮室內的清冷。

“沈歸！

你在哪兒？”

他的聲音在挑高的客廳里回蕩，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他沖向書房，那是沈歸偶爾會待的地方。

書房的門虛掩著。

他一把推開。

書桌后面，沒有人。

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上，除了一個簡潔的筆筒，只放著一份孤零零的文件。

林知棠的腳步頓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他認得那份文件的格式，甚至能想象出里面的內容。

前世，他也曾收到過一份一模一樣的，在他和沈歸關系最僵的時候，只是那時……他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挪到書桌前。

白色的封面上，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他的眼底——離婚協議書。

下方，甲方（沈歸）的名字己經簽好。

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簽名，此刻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首首刺入他的心臟。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手指顫抖地撫上那份協議，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讓他猛地縮回手，“怎么會……這么早……”前世，這份協議是在他們結婚快一年時才出現的。

為什么重來一次，竟然提前了這么多？

巨大的恐慌和失重感攫住了他。

他重生了，回到了悲劇尚未發生的起點，可為什么，他連挽回的機會都似乎要被剝奪？

“林少爺？

您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知棠猛地回頭，看到管家張媽正端著一杯牛奶站在書房門口，臉上帶著些許擔憂和小心翼翼。

“張媽……”林知棠的聲音干澀沙啞，“先生呢？

他……他什么時候走的？”

張媽走進來，將牛奶放在桌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那份刺眼的協議，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更加委婉：“先生……先生他前幾天就搬去公司附近的公寓住了。

他吩咐說，以后都在那邊起居?！?br>
她頓了頓，看著林知棠瞬間慘白的臉，忍不住補充道：“林少爺，您和先生……是不是鬧什么不愉快了？

先生他搬走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br>
不愉快？

林知棠的嘴唇顫抖著，他想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何止是不愉快。

前世，是他愚蠢，被白予辰蒙蔽，一次次傷害沈歸，誤解他的好意，將他的容忍當作軟弱。

他甚至……甚至在沈歸最關鍵的項目上做了手腳，間接導致了后來無法挽回的后果。

那場車禍，原本該帶走的是他林知棠的命，是沈歸推開了他……他欠沈歸的，何止是一句道歉？

那是一條命，是沈歸本該光明璀璨的人生！

而這些，他如何對張媽說？

如何對任何人說？

巨大的悔恨和絕望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體順著書桌滑落，癱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涌而出，先是無聲的流淌，隨即變成了壓抑不住的、崩潰的痛哭。

他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蜷縮起來，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對不起……對不起……沈歸……對不起……”他反復呢喃著，除了這三個字，他找不到任何語言來表達他內心萬分之一的痛苦。

張媽被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嚇了一跳，慌忙放下牛奶杯，蹲下身想去扶他：“林少爺！

您別這樣！

有什么事好好說，先生他……唉，夫妻之間沒有隔夜仇的，**好跟先生說說……”好好說？

怎么說？

告訴沈歸，我重生回來了，我知道上輩子我蠢我壞我欠你一條命，所以求你別不要我？

沈歸會信嗎？

他只會覺得他林知棠又找到了新的、更荒謬的手段來糾纏他吧？

畢竟，在這一世的沈歸眼里，他林知棠，只是一個為了家族利益被迫娶進門、還整天給他臉色看的、令人厭煩的配偶。

“他不會信的……他不會再信我了……”林知棠搖著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恨我……他應該恨我的……”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書桌上那份離婚協議，那上面沈歸的名字像是一個最終的判決。

他掙扎著爬過去，一把將協議抓在手里，紙張在他手中發出脆弱的聲響。

不能簽。

絕對不能簽！

一旦簽下，他和沈歸之間就真的完了。

這一世，他回來，不是為了重復悲劇，而是為了贖罪，為了彌補！

他緊緊將協議抱在懷里，仿佛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對著驚慌失措的張媽，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我不簽！”

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我不會和他離婚的。

絕不！”

空曠冰冷的別墅里，他的哭聲和宣言交織，回蕩在每一個角落，預示著這一場從一開始就布滿荊棘的，孤獨的追夫之路，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