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墻鎖幼鹿

嘉和七年的秋，來得比往年早。

才過了白露，風里就裹著沁骨的涼意，卷起鎮國將軍府門前的落葉，打著旋兒落在馬車的車輪旁。

蘇璃縮在顛簸的車廂里，鼻尖始終縈繞著一縷清苦的艾草香——那是母親臨行前，親手給她系在腕間的平安繩，指尖摩挲過繩結時，還帶著母親掌心的溫度。

她的小手緊緊攥著一只缺了個耳朵的布老虎，粗糲的布料磨得指腹發疼，可她攥得更緊了。

這是父親在邊疆打仗時，用曬干的茅草充作棉絮，撕了舊戰袍的布料縫的，針腳歪歪扭扭，老虎的眼睛還是用炭筆描的，卻成了她從三歲到七歲，最寶貝的東西。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終于在一處朱紅宮門前停了下來。

“郡主，東宮到了。”

車夫的聲音隔著厚重的車簾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謹，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蘇璃指尖捏著布老虎的耳朵，慢慢掀起車簾一角。

視線剛探出去，就撞進了一片巍峨的朱紅宮墻里。

墻太高了，青灰的瓦檐向上翹起，像要刺破天空似的，把原本開闊的天割成了狹長的一條，連風吹過的聲音都被擋在墻外，只余下沉悶的氣流，在宮墻間打著轉。

她今年才七歲，本該在將軍府的院子里追著彩蝶跑，踩著青石磚踢毽子，或是在老槐樹下等著父親回來，把她舉過頭頂摘槐花。

可現在，只因為父親蘇策在邊疆平定蠻族，立下了赫赫戰功，陛下一道圣旨，就把她賜婚給了九歲的太子蕭承乾，還要她提前住進東宮，跟著嬤嬤“學規矩”。

領著她入宮的老嬤嬤姓劉，臉上沒什么笑意，眼角的皺紋像是被漿洗過的錦緞，硬邦邦地貼在臉上。

她手里的銀鐲子隨著腳步叮當作響，每走一步，脊背都挺得筆首，像是背著看不見的規矩。

“郡主記住了，”劉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進了東宮，言行舉止都要合乎禮制，走路不可蹦跳，說話不可高聲，更不可再像在府里那般肆意。

太子殿下是未來的儲君，您既是他的未婚妻，更要謹言慎行，莫丟了鎮國將軍府的臉面。”

蘇璃垂著眼睛點點頭，把布老虎往寬大的袖口里又塞了塞，指尖死死抵著布料，像是要把它藏進自己的骨血里。

她跟著劉嬤嬤穿過層層回廊，腳下的青磚地被掃得一塵不染，連一片落葉都沒有，光腳踩上去似的涼。

廊柱上雕著纏枝蓮，花瓣的紋路精致得能看清脈絡，可再好看，也透著一股子冰冷的規整。

路過的宮女太監都低著頭，腳步輕緩得像貓，說話時細聲細氣，連咳嗽都要捂著嘴，和家里那個能跑能鬧、還能爬到老槐樹上掏鳥窩的院子，完全是兩個世界——家里的風是暖的，連空氣里都飄著廚房飄來的甜湯香，而這里的風，是冷的，連呼吸都帶著規矩的重量。

她的住處是東宮西側的“靜姝殿”，殿宇不大，卻收拾得雅致。

窗邊擺著一張梨木小書桌，上面整整齊齊疊著幾本線裝的《女誡》，書頁間夾著素色的書簽，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過的。

墻角的銅爐里燃著淡淡的檀香，煙氣裊裊上升，卻驅不散殿里的空曠。

劉嬤嬤把她交給殿里的宮女春桃，又對著春桃叮囑了幾句“按時督促郡主讀書、不許讓她亂跑”，才轉身走了。

銀鐲子的叮當聲漸漸遠去，留下蘇璃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殿里，殿外的風偶爾吹進來，掀起窗簾的一角，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眶也熱了起來。

春桃是個圓臉的小宮女，梳著雙丫髻，發間別著一朵素色的絹花，看著比蘇璃大不了三西歲。

她見蘇璃眼圈發紅，小手還緊緊攥著袖口，悄悄湊過來，從自己的袖口里摸出一顆裹著白花花糖霜的山楂丸，遞到蘇璃面前：“郡主，您別難過，吃顆糖就甜了。

往后我陪著您，咱們不惹事，好好的就行，想說話了，就跟我說。”

蘇璃看著那顆山楂丸，糖霜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她慢慢接過來，塞進嘴里。

甜絲絲的味道先是漫過舌尖，接著是山楂的微酸，一點點在嘴里化開，像是把心里的委屈也沖淡了些。

她走到窗邊，扒著窗沿往外看，院子里種著一棵孤零零的桂花樹，葉子還是綠的，卻沒開一朵花，孤零零地立在青磚地上，像極了現在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母親送她上車時，紅著眼眶說的話：“璃兒，宮里不比家里，凡事要忍著點，別任性，等你父親打完仗回來，咱們就能團聚了。”

母親的聲音還在耳邊，可眼前只有高高的紅墻，和望不到頭的回廊。

蘇璃抬手摸了摸腕間的平安繩，艾草香還在，可家的方向，卻被這朱紅宮墻牢牢擋住了。

她輕輕捏了捏袖口里的布老虎，心里忍不住問：只是，這紅墻里的日子，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結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