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卻擋不住里頭那鍋沸水似的喧嘩。“店家！上酒！磨蹭什么，該你了——出牌！不會又出老千吧？護衛(wèi)，一百晶石一天，有沒有要護衛(wèi)的？”，酒氣、汗味、劣質(zhì)油燈的焦煙，統(tǒng)統(tǒng)攪在一處，從門縫里擠出來，灌進夜色。。。四十幾號人，把幾張歪腿木桌擠得滿滿當當。角落里有隊跑商的，正埋頭啃干餅，眼睛卻不時往門口溜。窗邊坐著幾個帶刀的，刀擱在桌沿，手不離開柄，是護衛(wèi)。居中那張桌上紙牌翻飛，圍觀的比出牌的多，起哄聲一陣高一陣低。
沒人多看他一眼。

杰明向柜臺走去。

腳下木板咯吱作響，像老者的骨節(jié)。他走得不快，目光卻已把這屋子巡了一遍——門幾扇，窗幾處，后門在哪，誰的手按著兵刃。

這么多年的習慣，改不掉。

柜臺后頭站著個伙計，瘦，臉皮被風沙磨糙了，眼珠子卻活，打量人先轉(zhuǎn)三圈。見杰明走近，那張臉便堆出笑來。

“客官，用些什么？”

杰明沒急著答。

他解下腰間囊袋，擱上柜臺。袋口松開，里頭晶石滾出幾粒，在烏沉沉的木板上格外扎眼。

六十幾顆。不大，薄如指甲蓋，在油燈下泛著淡青色的暗光。

——還剩這些。

穿越回來之后，滴水未進。

“可有吃食？”

小二的笑又深了一分，眼角擠出細密的褶。

“有的有的。客官別看咱店面小，該有的一樣不少。”他側(cè)身，朝身后揚了揚下巴。

墻上掛著一方舊木牌，墨字寫得潦草，價格卻一筆一畫，生怕人看岔。

杰明掃了一眼。

“一間客房。一袋白水。一份五香肉。”

他頓了頓。

“……送房里。”

手指撥出二十三顆晶石，推向柜臺。指腹觸到石面，冰涼，硌手。

小二收了晶石，在掌心掂了掂，沒數(shù)，直接塞進腰袋。動作麻利得像做過一萬遍。

“好嘞——白水一份，五香肉一份，六號房——”

他拖長了尾音，朝后頭喊。嗓子亮，壓過了滿屋嘈雜。

喊完，從墻上摘下一把鑰匙，擱上柜臺。

鐵鑰匙，磨得發(fā)亮，齒痕已鈍。小二指頭點了點鑰匙邊，笑紋還在臉上。

“客官，這門出去右轉(zhuǎn)，盡頭便是。”

杰明握起鑰匙。

入手冰涼。

他沒說話，轉(zhuǎn)身，穿過那鍋還沸著的喧嘩，推門，沒入夜色。

剛在房間躺下沒多久敲門聲響起，三下。不輕不重。

敲門聲響起時，窗紙剛剛暗下去。

杰明沒有睡著。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打算睡。

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連閉眼都是一種奢侈——閉眼意味著失去視野，失去視野意味著把命交給未知。而在這片連名字都陌生的土地上，未知，就是最大的敵人。

“客官，您的吃食。”

杰明側(cè)過頭，看向那扇被油燈映黃的木門。門縫下透進一線光，光的邊緣立著一雙布鞋的輪廓。

“……進來吧。”

小二彎著腰，雙手捧著木盤，步子邁得又小又穩(wěn)，像踩著某種只有他自已知道的節(jié)拍。他把盤子擱上桌，直起身，臉上掛著那副磨圓了的笑——這笑杰明認得，是開門做生意的人家都有的笑，親切，殷勤，卻讓人看不出底下藏著什么。

正要退。

“且慢。”

小二頓住。

杰明沒有立刻開口。他的目光從小二臉上移開，掃了一眼桌上的木盤——一壺水，一碟肉，一雙筷子。水是白水，肉是五香肉，筷子是尋常的木筷。

然后他才開口：

“這邊是何地界？歸屬哪片區(qū)域？”

“回客官話。”

小二垂手立著，語速不快，咬字清楚。像這個問題被問過很多遍，像這個答案被說過很多遍。

“驛站這片歸恒**。是木之地和恒城的交匯處。方圓百里——”

他頓了頓，眼瞼微抬，飛快掠了杰明一眼。

“——只此一家。”

杰明沒有接話。

木之地。恒城。兩個名字落進耳朵，沒有任何分量。他在這片土地上活過一世，卻像從未活過——第一**的記憶里，根本沒有這些地名。

要么是歲月太久，地名變了。

要么是那場“大災(zāi)變”之后，一切都變了。

小二沒有立刻走。他垂著眼，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油燈芯子噼啪跳了一下，把墻角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片刻后，那聲音又響起來，比方才低了幾分。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問句。

杰明沒有否認。

“小的多嘴，提醒客官一句。”小二抬眸，又飛快垂下，“木之地那邊，野獸成群。若要走，最好結(jié)伴，再不濟也雇個護衛(wèi)。”

他頓了頓。

“——當初有六段的武者，不聽勸，單人獨騎穿越木之地…”

杰明的指尖停在桌沿。

六段是等級劃分。

又是一個陌生的詞。又是一個需要填進腦海的空白格。他活過萬年，登臨過這個世界的巔峰，如今卻像個初生的嬰孩，連最基本的常識都要從旁人口中一點一點撬出來。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微微躬身，那張笑臉還掛在臉上，眼角卻斂去了最后一點熱絡(luò)。仿佛那個“六段武者”的下場，不需要說，也不該說。

屋那頭，陡然炸開一聲破鑼似的嗓子：

“小二——！死哪去了？菜呢？？”

尾音拖得極長，砸得滿屋嗡嗡回響。

小二身形一顫，那點方才還繃著的神情霎時碎了個干凈。他朝杰明匆匆一禮，腰彎得比進門時更低。

“客官慢用，小的先去了。”布鞋碾過地面，碎步聲很快被那頭更響的罵聲吞沒。

門掩上了。

屋里重歸安靜。

杰明沒有動。他坐在床沿，對著那碟還冒著熱氣的五香肉，坐了許久。

——六段武者。

——命損荒野。

他想起那只蜘蛛。丈余高的身軀，六條類人的前肢，撕開骨肉像撕開熟透的瓜果。他想起那三個被拖走的腳夫，想起那只在夜風里咀嚼的、不急不緩的節(jié)奏。

他不清楚這個境界意味著什么。但他清楚一件事——

以他現(xiàn)在這具連劍都提不了多久的身體，別說六段，隨便一只路過的野犬，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伸手，夾起一箸肉。

肉涼了。油凝成一層薄薄的白霜，貼在肉片上，像某種無聲的嘲諷。

他嚼著那口肉，目光落向窗外。

劍士**的夜，總是很長。

杰明醒得很早。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深睡過——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睡眠是一種奢侈，也是一種危險。他只讓自已沉入那種半夢半醒的淺眠，耳朵始終留著一線，聽門外的腳步聲，聽風沙拍打窗紙的細響，聽這個驛站整夜不息的、模糊的嘈雜。

天還沒亮。

他起身，推開門，沿著木梯向上。

驛站的瞭望塔不高，他站在塔頂，任由清晨的冷風灌進領(lǐng)口，望向遠方。

四野茫茫。

驛站矗立在荒漠之中，像一枚被遺落的棋子，孤獨，突兀，卻又固執(zhí)地守著這片無人的疆域。每隔一陣，便有人抵達，有人離開，駝鈴聲、腳步聲，在這扇破舊的木門前匯聚，又散開，像沙漠里轉(zhuǎn)瞬即逝的溪流。

杰明沒有動。他只是站著，看。

——

然后他看見了。

一個人影，從東邊緩緩走來。

不。不是人。

杰明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具身軀沒有血肉的質(zhì)感，關(guān)節(jié)處**著精密的機械結(jié)構(gòu)，在晨曦的微光下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它的步伐均勻，每一步的距離分毫不差，像被某種永恒的節(jié)拍驅(qū)動。

骨人。

杰明沒有動。他甚至沒有呼吸。

——他認得那個輪廓。

每一個弧度，每一處關(guān)節(jié)，每一條為他所親手設(shè)計的力線傳導(dǎo)結(jié)構(gòu)。那是他曾伏在案前，一筆一畫勾勒出來的線條；那是他曾站在第一**的實驗室里，看著金屬與能量第一次交融成形的瞬間。

那是他的孩子。

在那些后來被他稱之為“家人”的存在出現(xiàn)之前，這些骨人，是他第一件真正的造物。

他創(chuàng)造了他們。

在第一**，那個如今已化為塵埃的時代，他耗盡心血，用最頂尖的能量傳導(dǎo)技術(shù)，用最精妙的力學結(jié)構(gòu)，賦予了他們遠超人類的軀體——力量，速度，敏捷，耐力，每一項都凌駕于凡人之軀。而他們，終生服務(wù)于人類，是人類最忠實的奴仆，不知疲倦，不會背叛。

可他們也有感情。

杰明記得，當年那個最先被激活的骨人，第一次開口說話時，問他的問題是：

“我該叫你什么？”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

后來，許多種族稱他們?yōu)椤皝喨恕薄＝苊鞑幌矚g這個稱呼。他們是人。只是血肉不同。

——

那個骨人走進了驛站。

杰明站在塔頂，看著它的背影消失在木門后。

風從他身后吹來，把他的衣襟掀起又落下。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創(chuàng)造了它們。

可它們，還認得他嗎？

第一**早已覆滅。第二帝國興亡更迭。如今是大災(zāi)變時代，是文明斷層之后的世界。那些曾經(jīng)侍奉人類、與人類并肩而立的骨人，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過著怎樣的生活？它們還記得自已的源頭嗎？還記得那個曾站在實驗室里，親手為它們注入第一縷能量的人嗎？

——或者，在它們眼中，他也只是一個“人類”。

一個普普通通的、沒有力量的、需要提防的人類。

杰明垂下眼。

他忽然想起，當初創(chuàng)造他們時，他曾對助手說過一句話：

“它們將永遠記得我們。因為我們是它們的父母。”

“那如果我們不在了呢？”

他說：“它們會替我們活著。”

——如今，他真的不在了。

不，他還活著。但那個“他”——那個第一**的創(chuàng)造者、那個機器人鼻祖、那個曾站在文明頂端的男人——已經(jīng)死了。

死在時空裂隙里。

死在萬年孤獨里。

死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

如今活著的，只是一個叫杰明的、手無寸鐵的、需要小心提防每一個路人的流浪者。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

荒漠無邊。

朝陽正在升起，兩尊恒星的光穿透云層，灑向大地。那是骨人們的能量之源——他當年最杰出的設(shè)計之一。讓它們無需進食，只需吸收恒星的光芒，便能永遠運轉(zhuǎn)。

杰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塔，向驛站的門走去。天色剛剛透亮，驛站里已有了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