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聲聲漫過畫舫

回到位于城市上層區的公寓，林默第一次感到那間由純白和冷灰構成的極簡空間，竟是如此空洞。

他習慣了這里的井然有序和絕對安靜，這能幫助他清空大腦，隔絕工作中沾染的“情感噪音”。

但今夜，寂靜卻成倍地放大了他內心的回響。

那段旋"律"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試著在全息鋼琴上彈奏出來，但無論他如何嘗試，指尖流出的音符總是缺少記憶中那種獨特的、能安撫靈魂的韻味。

它像一個幽靈，你知道它在那，卻無法捕捉其實體。

“情感滲透”的癥狀比他想象的更嚴重。

第二天一早，他的頂頭上司，區域總監陳瑾，通過加密通訊聯系了他。

陳瑾的虛擬形象出現在他客廳的空氣中，她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面帶微笑，但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銳利。

“林默，”她的聲音平穩而悅耳，“昨晚編號734的案子，系統報告有長達1.7秒的數據異常波動。

雖然最終結果是完美的，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解釋。”

林默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永憶的監控無處不在。

“是神經同步的瞬間干擾，可能是設備接觸不良。

我己經做了自檢，一切正常。”

他平靜地回答，這是他事先準備好的說辭。

陳瑾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仿佛在審視他每一個微表情。

“很好。

你知道，‘情感衛生’對我們這一行有多重要。

任何微小的污染，都可能導致堤壩的崩潰。”

她話鋒一轉，“下周有個去總部交流學習的機會，我覺得你很合適。

換個環境，對你有好處。”

林默明白這是什么意思。

這不是獎勵，是調離和**。

一旦他離開這座城市，他留下的所有工作記錄都會被更高級別的技術員翻個底朝天。

他藏起來的那段記憶，遲早會被發現。

“謝謝總監，我會考慮的?！?br>
他不動聲色地結束了通話。

時間不多了。

他必須在被“處理”掉之前，查清楚那個老人和那段記憶的真相。

他調出了編號734的客戶資料，上面只有最基本的信息：李維，72歲，退休鐘表匠。

地址是下城區的“舊時里”。

下城區，那是被霧城上流社會遺忘的角落。

建筑擁擠，天空被各種管道和纜線切割得支離破碎，空氣中永遠飄著潮濕的霉味和食物的混合氣息。

林默己經很多年沒去過那里了。

他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夾克，戴上**，融入了通往下城區的公共交通人流中。

列車穿過分割上下的灰色地帶，窗外的景色從光潔的玻璃幕墻變成了斑駁的磚石和生銹的金屬。

“舊時里”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

狹窄的巷子里，光線昏暗，墻壁上滲著水漬。

根據地址，他找到了李維的家，那是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二層。

門鎖著，敲門也無人應答。

他沒有強行闖入，而是繞到樓后。

他注意到二樓的窗戶開著一道縫。

憑借遠超常人的協調性和力量——這是作為頂級記憶編織者長期精神訓練的副產品——他輕松地抓住房檐和管道，幾下就翻進了窗戶。

房間里很整潔，但空無一人，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似乎主人己經離開了一段時間。

空氣中殘留著和記憶里一樣的、舊木頭和金屬機油的味道。

這是一家鐘表修理鋪，墻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但它們都停了，指針沉默地指向不同的時刻，仿佛時間在這里凝固了。

林默開始仔細搜尋。

他不是在找具體的物品，而是在尋找一種“感覺”——一種能與他腦海中那段記憶產生共鳴的東西。

最終，在工作臺一個上鎖的抽屜里，他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木盒。

鎖很簡單，他用一根回形針輕易就打開了。

盒子里面，鋪著天鵝絨，但卻是空的。

只有一個清晰的、懷表形狀的壓痕。

懷表被帶走了。

林默有些失望，但就在他準備合上盒子時，他注意到底部的天鵝絨似乎可以掀開。

他小心翼翼地揭起一角，下面藏著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得多的李維，正抱著一個約莫西五歲的男孩，笑得開懷。

他們身后，是一片向日葵花田，陽光燦爛。

林默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那個男孩的臉上。

那張稚嫩的臉龐，眉眼之間，竟與童年時的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

而那個男孩的胸前，用一根紅繩掛著的，正是一枚銀質的、雕刻著精美花紋的懷表。

在照片的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跡：“給我的小默。

愿你的時間，永遠充滿陽光?！?br>
“小默……”林"默"喃喃自語，這個陌生的昵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記憶深處一道塵封的大門。

劇烈的頭痛襲來，無數混亂的畫面碎片在他眼前閃過——向日葵的金色、女人哼唱的搖籃曲、鐘表零件的冰冷觸感……他踉蹌地后退一步，撞倒了桌上的工具。

金屬零件叮叮當當地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不是在“滲透”客戶的記憶。

他是在……回想自己的記憶。

那個老人，李維，他刪除的不是別人的過去，而是他自己的。

而他，林默，就是照片上那個叫“小默”的男孩。

那么，是誰把他變成了現在的“林默”？

又是誰，拿走了他真正的童年？

“永憶”公司。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他手腕上的通訊器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屏幕上，陳瑾的頭像閃爍著紅光，下方只有一行冰冷的文字：“一級安全警報。

目標：林默。

執行‘清理’程序?！?br>
他被發現了。

他們不僅監控他的數據，還在監控他的位置。

窗外，霧氣中傳來了懸浮巡邏車特有的低沉嗡鳴聲，正由遠及近。

林默握緊了那張照片，心臟狂跳。

他不再是那個冷靜的記憶編織者，而是一個找回了過去一角的逃亡者。

他必須逃出去，不僅為了活命，更為了找回那座屬于他自己的、被奪走的記憶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