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野迷途——紹興二年的寒露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只是一瞬，或許是億萬年。

李哲在一陣撕裂般的劇烈頭痛和刺入骨髓的寒意中，艱難地恢復了一絲模糊的知覺。

痛！

后腦勺如同被鈍器反復敲擊，悶痛帶著陣陣眩暈——那是他暈倒時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的傷處。

冷！

冰冷的濕氣毫無阻礙地滲透衣物，緊貼著他的皮膚，帶走所剩無幾的熱量。

他艱難地嘗試著睜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不是預想中醫院那片刺眼卻讓人心安的白茫茫天花板，也不是停車場那昏黃模糊的路燈光暈和同事們可能的驚呼。

而是……一片深邃、清澈、璀璨得令人心悸、也令人迷醉的星空。

天穹如同一塊巨大無比、毫無瑕疵的黑絲絨，無數顆星辰密密麻麻地鑲嵌其上，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匯聚成一條浩瀚朦朧、如同潑灑開的牛奶般的銀河，橫亙天際，壯麗得近乎不真實。

這是在污染嚴重的現代城市里，絕無可能看到的景象，只在童年鄉下的記憶里，或是天文館的模擬中才存在。

身下傳來的觸感，不是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也不是柔軟的病床，而是潮濕、硌人、帶著泥土腥氣和枯草碎屑的實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其復雜、濃郁、陌生卻又帶著奇異生命力的味道：混合了茂盛青草的清新、潮濕泥土的腐殖氣息、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淡淡冷香，以及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草木燃燒后的煙味。

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熟悉的汽車尾氣、工業排放或是城市塵埃的味道。

冰冷的露水幾乎浸透了他的襯衫和西裝外套，貼在皮膚上，黏膩冰冷，讓他忍不住猛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

這一抖，也徹底震散了些許昏沉，讓他更加清醒過來。

“這……是哪兒？”

他聲音嘶啞干澀得厲害，如同砂紙摩擦。

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全身無處不痛，尤其是摔倒時支撐身體的胳膊和肩膀傳來陣陣酸痛，后腦的傷處更是隨著動作傳來一**的眩暈和惡心。

他咬緊牙關，用沒太受傷的右臂勉強支撐起上半身，忍著不適，極力環顧西周。

黑暗如同濃墨般化不開，只能依稀分辨出周圍是起伏不定的丘陵輪廓，更遠處，是黑黢黢的、仿佛巨獸脊背般連綿不斷、要吞噬一切的森林陰影。

西周異常安靜，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以及不知藏在何處的蟲鳴唧唧聲，偶爾，從極遙遠的地方，會傳來幾聲凄厲、怪異、完全無法分辨種類的野禽啼叫。

這非但沒能打破寂靜，反而更襯得這夜空曠、原始、寂靜得可怕。

他的吉利汽車呢？

停車場那幾盞昏黃的路燈呢？

散落一地的文件呢？

全都不見了。

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徹底抹去。

只有荒野。

無邊無際的、散發著危險和未知氣息的、原始而真實的荒野。

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瞬間如同藤蔓般死死攥緊了他的心臟，比浸透衣衫的夜露更加寒冷，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西裝內兜——手機還在！

他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幾乎是顫抖著趕緊將手機掏了出來。

冰冷的金屬和玻璃觸感傳來。

然而，屏幕是死寂的漆黑。

他瘋狂地按著側邊的電源鍵，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屏幕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又徒勞地嘗試了強制重啟的按鍵組合，依舊是一片死寂。

甚至，連連接充電寶的希望都沒有，因為充電寶也在公文包里，而公文包……不見了。

絕望的情緒如同潮水，開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胸腔里蔓延、上漲。

他忍著全身的酸痛和頭腦的暈眩，踉踉蹌蹌地勉強站首身體。

昂貴的西裝褲腿上沾滿了泥點和草漬，但他渾然不顧。

他極力仰頭，試圖借助陌生的星空辨別方向。

然而，北斗七星呢？

北極星呢？

那些在城市里僅能看到的幾顆亮星，此刻湮沒在浩瀚的星海之中，他根本無從分辨。

陌生的星圖，無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方位信息。

冷風再次吹過，卷動著他的衣角，他凍得牙齒都開始打顫，身上這套價值不菲的現代西裝，在此刻的野外環境下，顯得如此單薄可笑，根本無法抵御這深秋曠野的寒意。

“有人嗎？！

喂——！

有人沒有？！”

他鉚足了力氣，朝著黑暗深處大喊了一聲。

聲音干澀嘶啞，出口后卻迅速被無邊的曠野吞噬，顯得那么微弱、孤獨，甚至帶著一絲可笑的意味。

回應他的，只有更加清晰的風聲，不知疲倦的蟲鳴，以及那幾聲來自遙遠未知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異啼叫。

公文包不見了。

里面的***、工作證、錢包、***、所有能證明他李哲存在、與社會聯系的東西，似乎都隨著那次離奇的暈倒和眼前這無法理解的時空轉換，被永遠留在了那個他熟悉的世界。

只剩下這部冰冷磚頭般的沒電手機，和身上這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顯得異常突兀扎眼的現代西裝。

李哲，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剛剛結束加班、因極度疲勞而暈倒的縣**副科級干部，此刻像一個被命運隨手丟棄的垃圾，茫然、無措、驚恐萬狀地站立在完全未知的、散發著原始危險氣息的曠野之中。

歷史的車輪，在南宋紹興二年（公元1132年）的某個時空節點，因為一個無人知曉的意外，輕輕顛簸了一下。

將一個來自未來、猝不及防、滿心世俗機巧卻手無縛雞之力的靈魂，毫無準備地拋入了這個波*云詭、鐵血交織的時代。

而他此刻，還無從知曉，腳下這片土地即將發生的驚天動地的大事，以及等待他的，將是何等驚心動魄、生死一線的命運。

他首先需要面對的，是如何在這片寒冷的曠野中，活過這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