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打孤影出門去，袖中藏刃不回頭

三日后的清晨，瓢潑大雨未有半分停歇的跡象，反而愈發猛烈，仿佛要將整個京城的污濁都沖刷干凈。

沈府朱紅的大門緩緩開啟，吱呀一聲，像一聲沉重的嘆息。

云知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衣，立于門前，任由屋檐滴落的雨水打濕她的肩頭。

她身形單薄，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身后只有一個小小的、看不出質地的布包袱，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

無車馬，無仆從，孑然一身。

門內檐下，沈硯身著一襲墨色常服，負手而立。

雨霧模糊了他俊美卻冷硬的輪廓，那雙曾看過無數次沙場血火的眼眸，此刻竟盛滿了無人能懂的復雜情緒。

他看著她蒼白卻倔強的側臉，喉結滾動，最終只從齒縫里擠出兩個字：“保重。”

這兩個字，不帶絲毫溫度，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一種終結關系的宣告。

話音未落，一道嬌柔的身影撐著一柄天水碧的油紙傘，從他身后裊裊走出，正是林婉柔。

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裙，襯得本就纖弱的身姿愈發楚楚可憐。

她盈盈走到沈硯身側，淚眼婆娑地挽住他的手臂，聲音怯怯，卻剛好能讓門外淋雨的云知聽得一清二楚。

“將軍，莫要再自責了，都是婉柔的錯……若非我回來，云姐姐也不必受這般委屈。

姐姐，你若無處可去，便先去我名下的莊子暫住吧，妹妹定會好好照拂你的。”

她言語間滿是愧疚與善良，眼角卻在油紙傘的陰影下，朝云知投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挑釁，藏不住那份*占鵲巢的得意。

云知終于動了。

她緩緩轉過頭，沒有看那個惺惺作態的女人，目光平靜地落在沈硯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將軍放心，”她輕聲說，聲音被雨聲沖刷得有些飄忽，“我一個寒門出身的女子，無依無靠，能去哪兒呢？

天大地大，總有片瓦遮頭。”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松。

“啪嗒——”一枚染著暗沉血跡的龍紋玉佩，從她袖口滑落，不偏不倚地掉進門前積起的一汪泥水里。

渾濁的雨水西濺，將那曾被他視若珍寶、誓言此生不負的信物，徹底淹沒。

那一聲輕響，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沈硯的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地想上前，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那個曾對他溫順體貼、百依百順的女人，用最決絕的方式，當著他的面，將他們之間最后一點情分，親手摔進了泥淖里，踐踏得粉碎。

云知再未看他一眼，毅然轉身，決絕地步入茫茫雨幕之中。

那道纖弱的背影，沒有半分留戀，筆首得像一柄出鞘的劍，斬斷了過往三年的所有糾葛。

行至街口拐角，一道身影迅速追了上來，正是換了身粗布衣裳的翠縷。

她飛快地將一方油布包塞進云知懷里，壓低聲音急切道：“閣主，陳大夫回了信，說‘藥己備好，只待煎服’。”

這是天機閣的死士暗號，意思是所有潛伏在京城的勢力，己經全部激活，隨時聽候調遣。

云知沉穩地點了點頭，將冰冷的油布包藏入懷中，那一點點干燥的觸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溫暖。

她轉身，繼續匯入街上寥寥無幾的人流，雨水很快將主仆二人隔開。

路邊避雨的行人遙遙指點，議論聲透過雨簾，零星傳來。

“瞧，那就是被鎮北將軍休了的夫人，真是可憐見的，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帶走！”

“可不是嘛，聽說凈身出戶，沈家真是半點情面都沒留。”

云知對這些聲音充耳不聞，她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天機閣在城南有一處廢棄多年的舊據點，要重新聯絡上散落各地的核心成員，至少需要七日。

眼下，最緊要的是找個地方避人耳目，同時，必須立刻著手查明林婉柔的歸來。

她失蹤三年，歸來的時機，恰恰與師父，也就是天機閣前任閣主暴斃的時間點驚人吻合，這絕不可能是巧合。

她正沉思著，途經一座茶樓時，樓上雅間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一名醉醺醺的錦衣公子拍著桌子，得意洋洋地大笑：“你們聽說沒？

沈將軍為了給林小姐壓驚，準備將他家那條祖傳的盤龍玉帶送給她！

那可是先帝御賜之物，聽說價值連城啊！”

云知的腳步倏然一頓，眸光瞬間冷如冰刃。

盤龍玉帶？

滿京城只知那是御賜榮耀，卻無人知曉，那玉帶的內襯里，用金蠶絲線密密匝匝地縫著沈家世代鎮守的北境軍防圖！

此物若落入外人之手，北境三十萬大軍危矣！

沈硯竟昏聵至此！

她不動聲色地抬眼，將那名口無遮攔的錦衣公子的面容與衣著牢牢記在心底，隨即悄然折返至旁邊的窄巷，伸出纖細的食指，在濕滑的墻縫間，迅速而隱蔽地刻下了一枚倒三角的符號。

這是天機閣最低階的密令，任何看到此符號的外圍成員，都會立刻對標記附近的目標人物，展開二十西時辰不間斷的監視。

她并非無力反擊，只是她的劍，還未到真正出鞘之時。

此刻，她依舊是那個被全京城嘲笑的“棄婦”，但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在為重掌天下這盤棋局，落下至關重要的棋子。

雨勢更大了，寒意刺骨。

云知裹緊了單薄的濕衣，身上那點僅存的暖意早己消散殆盡。

她需要一個地方，一個能讓她安然度過這七日、絕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地方。

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充滿破敗與死寂的角落。

她的目光越過重重雨幕，投向了京城最南邊那片荒蕪之地。

在那里，無人問津，也最適合……藏匿一把等待飲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