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狗煤球

昌盛小區的**，空氣里浮動著梧桐樹新葉的清澀氣息。

六歲的林小滿攥著媽媽給的十塊錢，第一次獨自執行“重要任務”——去樓下百米外的“好鄰居”超市買一瓶醬油。

對她而言，這不僅是任務，更是一場充滿未知的探險。

她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粉色碎花連衣裙，小手緊緊攥著那張被體溫烘得微暖的紙幣，像攥著開啟***的鑰匙。

路旁高大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光影，她喜歡踩著那些光斑，一個、兩個、三個……跳房子似的往前蹦。

就在她數到第七個光斑時，眼角的余光瞥見了灌木叢后那個不動的身影。

那是一團蜷縮的、毛茸茸的黑色。

起初，林小滿以為那是一塊被丟棄的破布，或者是哪個小朋友落下的毛絨玩具。

但當她好奇地湊近幾步，那“黑布”動了一下，伴隨著一聲極輕的、仿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林小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蹲下身，撥開幾根低垂的樹枝，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漆黑，**，像兩顆被雨水打濕的黑曜石，嵌在臟兮兮的黑色毛發里。

那雙眼睛里沒有小狗常見的活潑與好奇，只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警惕和戒備，像一頭小小的、受傷的野獸，正用盡全身力氣守護著自己最后的領地。

它是一只流浪狗，一只全身漆黑、瘦得能看見肋骨的小**。

“哇……”林小滿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嘆，不是害怕，而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喜愛。

她覺得這雙眼睛太特別了。

“小狗狗，你餓不餓呀？”

她試探著，將小手伸了過去，**摸它的頭。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那黑色的毛發，小狗猛地往后縮了一下，喉嚨里的嗚咽聲變得低沉而充滿威脅，小小的牙齒也微微露了出來，它身上的毛都豎了起來，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刺猬。

林小滿嚇得趕緊縮回手，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消失。

她歪著頭，自言自語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沒有家嗎？”

小狗只是死死地盯著她，一動不動，仿佛一座小小的、沉默的雕像。

這時，媽媽陳慧的聲音從樓上窗戶飄了下來：“林小滿！

醬油買回來了沒有？

磨蹭什么呢！”

“來啦來啦！”

林小滿應了一聲，戀戀不舍地看了小狗最后一眼，轉身朝超市跑去。

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媽媽不會同意養狗的。

上次在街上看到一只小黃狗，她只是多說了兩句“好可愛”，媽媽就立刻板起臉說：“家里又不是開動物園的，養什么養，又臟又麻煩。”

可是，這么可愛的小狗，怎么能不管它呢？

“阿姨，醬油多少錢？”

林小滿把醬油放在收銀臺上，小聲問道。

“八塊。”

收銀員阿姨笑著找給她兩塊錢。

林小滿沒有立刻離開，她的目光在貨架上逡巡，最后落在了面包區。

她想起爸爸說過，狗狗好像也吃面包。

她拿起一袋最便宜的切片吐司，走到收銀臺。

“小朋友，這個要三塊錢哦。”

收銀員阿姨提醒她。

林小滿咬了咬嘴唇，看了看手里的兩塊錢零錢，又看了看那袋面包。

最后，她把兩塊錢遞了過去，小聲說：“阿姨，能便宜一點嗎？

我只有兩塊錢了。”

收銀員阿姨被她認真的樣子逗笑了，心一軟，便說：“好了好了，兩塊錢拿去吧，下次可要記得多帶錢哦。”

“謝謝阿姨！”

林小滿如獲至寶，緊緊抱著那袋面包，像抱著什么稀世珍寶，飛快地跑回了那片灌木叢。

小狗還在那里，姿勢幾乎沒變，仿佛時間在它身上停滯了。

林小滿這次學聰明了，她沒有再試圖去摸它，而是小心翼翼地撕開面包袋，取出一片，輕輕地放在離小狗大約半米遠的地上。

然后，她退后兩步，學著小狗的樣子，也蹲坐在地上，雙手托著腮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

一人，一狗，就這樣對峙著。

午后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他們之間灑下無數跳躍的光點。

林小滿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也能聽到小狗急促而緊張的呼吸聲。

一分鐘，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小狗的鼻子不停地聳動著，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面包的香氣。

它的目光在面包和林小滿之間來回移動，警惕中夾雜著無法抗拒的饑餓。

它那瘦骨嶙峋的腹部，甚至發出了“咕嚕”一聲輕響。

林小滿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覺到，小狗的防線正在一點點瓦解。

終于，在對視了漫長的一分鐘后，小狗似乎確認了這個坐在對面的小不點沒有惡意。

它緩緩地、試探性地向前挪動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觀察林小滿的反應，林小滿則一動不動，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

當小狗的鼻子終于觸碰到那片面包時，它猛地叼起面包，迅速退回到自己的安全角落，才開始小口小口地、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面包屑沾在它黑色的胡須上，它吃得那么香，那么滿足。

看到這一幕，林小滿的心里像被灌了一大口爸爸喝的蜂蜜水，又暖又甜，一股巨大的喜悅從心底涌出，讓她情不自禁地咧開嘴，笑出了聲。

那笑聲清脆如銀鈴，在安靜的午后顯得格外悅耳。

小狗被她的笑聲嚇了一跳，吃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埋頭苦干。

“你慢點吃，別噎著。”

林小滿輕聲說，她看著小狗吃完一片，又撕了一片放在原處。

這一次，小狗吃第二片面包時，沒有再退回角落，而是在原地就大快朵頤起來。

吃完后，它甚至抬起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了林小滿一眼。

那眼神里的戒備，似乎消散了些許，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

“小狗狗，你以后就住在這里好不好？

我每天都給你帶好吃的。”

她自顧自地說著，仿佛小狗能聽懂，“我叫林小滿，你可以叫我小滿。

我還沒有給你起名字呢……你全身都是黑黑的，像塊小煤球，我就叫你‘煤球’好不好？”

小狗自然不會回答她。

它只是靜靜地趴在那里，用***了舔嘴巴，然后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露出**的牙床和小小的牙齒。

林小滿覺得，它打哈欠的樣子都那么可愛。

她看看天色，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擱了，否則媽媽真的要生氣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對著小狗揮了揮手：“煤球，我先回家啦！

明天我還來看你，給你帶香腸吃！”

說完，她抱著那瓶醬油，一步三回頭地跑回了家。

身后，那雙黑色的眼睛一首目送著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單元門后，才緩緩地、安心地合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