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淵

空調(diào)的冷氣開得有些過頭了，像一只冰冷的手，貼著顧宇的后頸。

坐在他對面的王總監(jiān)，臉上掛著程序化的、貓捉老鼠般的微笑。

“顧宇啊，”他把那封白色的辭退信，用兩根手指輕輕推到桌子中央，“不是公司不講情面，你也知道，現(xiàn)在的大環(huán)境不好，我們也要優(yōu)勝劣汰嘛。”

顧宇的目光落在“辭退”兩個加粗的黑體字上，大腦卻出奇的平靜。

他沒有辯解，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表情。

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在飛速計算。

房貸每月一萬三，還剩二十二年。

女兒的鋼琴課一節(jié)八百，下周期末匯演要買新裙子。

妻子蘇晴上周還念叨著，她那輛開了八年的小車該換了。

他今年三十五歲。

在這個時代，這個年紀的失業(yè)，和死亡沒什么區(qū)別。

王總監(jiān)很享受顧宇的沉默，身體向后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里，用一種施舍的口吻說：“這樣，你主動離職，我讓財務把這個月的工資結(jié)給你。

大家好聚好散，對你下一份工作也好交代，對不對？”

好一個“好聚好散”。

主動離職，意味著公司連法定的N+1賠償都不用付。

顧宇的視線從辭退信上移開，掠過王總監(jiān)油膩的笑臉，望向他身后那扇一塵不染的落地窗。

十八樓。

他忽然想起不知從哪看來的冷知識，人從這個高度墜落，大概需要4.1秒。

一個很短暫的時間。

顧宇的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聲極輕的、近乎聽不見的嘆息。

他拿起筆，在辭退信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的，王總。”

他沒有抬頭，轉(zhuǎn)身離開了這間讓他奮斗了七年，也埋葬了他七年的辦公室。

走在公司的走廊里，周圍同事們投來的目光混雜著同情、憐憫，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

顧宇什么也沒看，什么也沒聽。

大廈一樓的液晶電視正在播放財經(jīng)新聞，女主播的笑臉忽然閃爍了一下，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扭曲的、像是無數(shù)眼睛疊加在一起的幾何圖案，只一瞬間，又恢復了正常。

顧宇眨了眨干澀的眼睛，以為是自己壓力過大，出現(xiàn)了幻覺。

他走出大廈，夏日午后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

街角的公交站臺，一幅新上線的飲料廣告海報上，那鮮紅色的商標，在他眼角的余光里，仿佛一條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

他猛地轉(zhuǎn)過頭，海報依舊，只是那鮮紅色，紅得有些發(fā)黑，令人心悸。

整個世界，似乎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不對勁”。

回到家，打開門，女兒顧盼盼像一只小蝴蝶一樣撲進他懷里。

“爸爸，你今天回來得好早！”

廚房里傳來了妻子蘇晴的聲音：“老顧，回來了？

正好，你看看盼盼學校發(fā)的通知，有個什么‘潛能提升計劃’，說是對以后考武道大學有幫助，就是有點貴……”顧宇抱著女兒，聞著廚房里傳來的飯菜香，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港*。

可他知道，這個港*，即將被一場名為“現(xiàn)實”的風暴徹底掀翻。

他沒說話，走進自己那間不到五平米的小書房，關(guān)上了門。

手機屏幕亮起，一連串的信息涌了進來。

XX銀行：尊敬的顧宇先生，您的尾號XXXX房貸本月應還款13250元，請于25日前…… 蘇晴：老公，我駕校的理論課考過了！

教練說可以準備科二了！

盼盼班級群：@所有人 “潛能提升計劃”報名明天截止……顧宇靠在椅子上，感覺連呼吸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他輸了。

輸給了KPI，輸給了房貸，輸給了這個正在變得越來越陌生的世界。

他望著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沒有祈求，沒有禱告，只是用一種混雜著嘲諷與怨毒的、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對這個世界，或者說，對某個不可知的存在，發(fā)出了最后的交易申請。

“神？

魔？

不管是哪個***……只要能讓我翻身，別說靈魂……我的一切，都可以拿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窗外的車水馬龍、樓下的犬吠、隔壁的電視聲、甚至房間里冰箱的嗡嗡聲……一切聲音，都在剎那間消失了。

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形容的冰冷與死寂，將顧宇徹底包裹。

緊接著，一個不屬于任何語言，卻能讓他首接理解其含義的、古老、浩瀚、充滿瘋狂意味的聲音，在他腦海的最深處，轟然響起——”……“契約”，己建立。

“”檢測到‘絕望’的強烈質(zhì)感……符合祭品標準。

“”初次獻祭己受理……“奇跡”，即將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