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非典型優等生

八月底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著“晨星實驗學校”嶄新的柏油路面。

空氣里彌漫著塑膠跑道被曬化的獨特氣味，混合著新生與家長們的喧囂、汗水和期待。

李一念拖著那個比她半個人還大的行李箱，站在教學樓門口貼著的分班名單前，眼神快速掠過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她的目光最終在“高一（7）班”的名單上定格。

沒有意外。

從那個令人窒息的重點班“流放”到平行班，是她和學校心照不宣的結局。

她抬手，下意識地拉了拉左手腕上那條細細的、編織精巧的皮質手鏈，確保它完全覆蓋住下面的皮膚。

那下面，是過去混亂時光留下的痕跡，如今是她提醒自己“保持正常”的封印。

“嘿，你也七班？”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莽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一念轉頭，看到一個瘦小的女生，短發，眼睛亮得驚人，正歪頭看著名單，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

是沈羨。

“嗯。”

李一念應了一聲，算是回答。

她們在以前的年級大會上見過幾次，不算熟，但彼此知道對方是“同類”——那種不太服從管教的異類。

“挺好，平行班，沒壓力。”

沈羨拍拍她的肩，動作自然得像多年老友，“走吧，去找找咱們的‘新巢穴’。”

宿舍樓就在教學樓后面，同樣是嶄新的，帶著一股裝修材料未散盡的味道。

公告欄前擠滿了人，嘰嘰喳喳地尋找著自己的名字和房間號。

“曹云！

我跟你一間！

307！”

沈羨眼尖，率先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興奮地喊道，然后看向李一念，“一念，你在……308。

隔壁誒！”

李一念看過去，308宿舍下面，寫著兩個名字：李一念，顧韻。

顧韻……她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好像是初中部升上來的，作文寫得極好，經常被傳閱。

一個溫柔到有些模糊的影子。

“我是308。”

她輕聲說。

“顧韻啊，”沈羨撇撇嘴，“好像是個老好人。

你跟她住，估計挺清凈。”

正說著，一個溫柔的聲音插了進來：“請問……你是李一念嗎？”

李一念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生，梳著乖巧的馬尾，眼睛彎彎的，帶著善意和一點點羞澀的笑容。

是顧韻。

“我是。”

李一念點頭。

“太好了，我們一個宿舍。”

顧韻的笑容加深了些，顯得很高興，“我東西有點多，爸爸去停車了，等下才能搬上來。”

“沒事，我幫你。”

李一念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并不是個熱心腸的人。

顧韻眼睛一亮：“真的嗎？

太謝謝你了一念！”

這時，旁邊傳來一陣笑鬧聲。

是陸璇和彭瀅，她們竟然分到了同一間宿舍，309，正高興地擊掌慶祝。

“太棒了！

璇子，我們又是室友！”

彭瀅摟著陸璇的肩膀，笑得燦爛。

陸璇也用力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緣分吶！”

一個活潑的聲音加入，是方漾，她看著名單，拍了拍胸口，“我是310，還好不是一個人住空房……嗯，室友是……史煦？”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劉海幾乎遮住眼睛的女生，正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盯著手里的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正是史煦。

“史煦同學？”

方漾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史煦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過了幾秒才聚焦，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后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方漾也不介意，笑嘻嘻地說：“挺好，一看就是個安靜的室友。”

另一邊，張茜正仔細核對著宿舍號，311。

她的室友是……她微微蹙眉，不認識，一個叫吳奕愷的？

聽起來像男生名字，但宿舍樓是分開的，應該是女生。

她不再多想，拖著精致的行李箱，昂首挺胸地走向宿舍樓入口，心里己經開始盤算第一次月考要考到第幾名。

男生那邊顯然更混亂一些。

高嘉費力地提著巨大的行李包，額頭上全是汗，他的數學腦子在尋找“宿舍分配最優路徑”上完全失靈。

李珩和石忝因為后腦勺那奇特的“一白一禿”標志，迅速被彼此認出，并發現他們同住312，兩人相視一笑，有點同病相憐的默契。

“李賢！

咱倆一間！

313！”

孫玿高興地攬住李賢的肩膀。

李賢正看著手機里的相聲片段，聞言抬頭，推了推眼鏡：“幸會幸會，以后夜聊不缺素材了。”

盛宣默默找到了自己的名字，314，室友是朱瑾。

他看到朱瑾正用一種自以為很酷的姿勢靠在墻邊，嘴里叼著根棒棒糖，眉頭微皺，但還是走了過去。

吳奕愷則因為身高，靈活地鉆到了公告欄最前面，大聲報著：“315！

我跟……朱瑾？

不對，盛宣？

哎呀搞錯了……”一片混亂中，青春的河流開始匯入名為“高一（7）班”的河道。

……宿舍是標準的雙人間，不大，但干凈明亮。

兩張單人床，兩張書桌，兩個衣柜，一個獨立的衛生間兼浴室。

窗戶朝南，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

李一念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她看著顧韻和她的父親一趟趟搬上來各種東西：除了行李，還有一個小書架，幾盆綠植，一個柔軟的抱枕，甚至還有一個迷你小藥箱。

“念念是衛生委員，帶這個正好。”

顧韻的父親，一個和藹的中年男人，笑著對李一念說。

李一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念念”是在叫自己。

這個稱呼……太過親昵了。

她有些不自在地點了點頭。

送走顧爸爸，宿舍里只剩下她們兩人。

顧韻開始細心地整理東西，把綠植放在窗臺，書本按大小排列在書架上，又把小藥箱放在書桌一個容易拿取的角落。

“我聽老師說，你以前在重點班，物理特別厲害。”

顧韻一邊整理，一邊自然地和李一念聊天，試圖打破沉默。

“嗯。”

李一念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操場上有體育特長生在訓練，奔跑的身影充滿活力。

那是與她無關的世界。

“真羨慕你，我物理就總是學不明白。”

顧韻嘆了口氣，但語氣里沒有嫉妒，只有純粹的感慨，“以后可能要多請教你了。”

“可以。”

李一念言簡意賅。

她不太擅長這種客套。

顧韻似乎并不覺得被冷落，依舊溫和地笑著，遞給她一個洗好的蘋果：“吃嗎？

我媽非要塞給我，說和室友分著吃。”

李一念看著那個紅彤彤的蘋果，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

“謝謝。”

脆甜的果肉在嘴里化開。

宿舍里安靜下來，只有顧韻整理東西的窸窣聲，和窗外遙遠的哨聲。

一種奇異的、陌生的安寧感，在李一念心頭慢慢滋生。

隔壁307，則是另一番景象。

曹云的東西比李一念還少，而且早己收拾妥當。

她正坐在書桌前，拿著一本看起來與高中課程毫無關系的書在讀——《烏合之眾》。

沈羨則把行李箱往地中間一扔，就開始上躥下跳地研究宿舍的構造。

“哇！

陽臺視野不錯！

能看到籃球場！

以后有眼福了！”

沈羨趴在陽臺欄桿上，興奮地報告。

曹云頭也沒抬：“你是來學習的還是來看男生的？”

“當然是來體驗生活的！”

沈羨跳回屋里，湊到曹云身邊，“你看什么呢？

……《烏合之眾》？

可以啊云云，上來就研究我們未來的同學？”

曹云合上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沈羨哈哈大笑，用力拍曹云的肩膀：“我就喜歡你這股看破紅塵的勁兒！”

309宿舍，陸璇和彭瀅的收拾工作充滿了互助與合作。

“瀅瀅，這個箱子我幫你抬。”

“璇子，衣架給我幾個，我的好像不夠。”

她們默契得像一個人。

收拾間隙，彭瀅拿出手機：“來來來，為我們歷史性的同居生活拍張照！”

陸璇配合地湊過去，兩人頭靠著頭，對著鏡頭露出大大的笑容。

照片里，陽光、少女、嶄新的宿舍，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310宿舍，方漾己經把宿舍打掃了一遍，而史煦依舊坐在書桌前看書，仿佛周遭的忙碌是另一個時空的事。

方漾給她倒了杯水放在手邊，史煦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眼神依舊沒有離開書頁。

方漾看著這個安靜的室友，笑了笑，覺得這樣也挺好。

下午，全班同學在教室第一次集合。

教室寬敞明亮，桌椅都是新的。

黑板上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歡迎高一（7）班新同學！”

一個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身材微胖的老**站在***，笑容可掬。

正是班主任姜鳳娟。

“同學們，安靜一下。”

她的聲音溫和，帶著長輩特有的慈祥，“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姜鳳娟，教數學。

未來三年，希望大家能一起努力，和平共處。”

下面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姜老師開始按學號點名，讓大家簡單認識一下。

點到李一念時，教室里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顯然，她從重點班“跌落”的故事，不少人都有所耳聞。

李一念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說了聲“到”，又迅速坐下。

點到張茜時，她站起來，聲音清脆自信：“大家好，我是張茜，希望未來三年能和大家共同進步，尤其是在學習上，我們可以互相切磋。”

說話時，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李一念的方向。

點到朱瑾時，他懶洋洋地站起來，用一種刻意拖長的腔調說：“朱瑾。”

然后就坐下了，仿佛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點名的過程，就像一幅群像素描，每個人的性格都初露端倪。

點完名，姜老師開始宣布班委和課代表名單。

這些大多是老師根據初中成績和老師評語首接任命的。

“語文課代表，彭瀅，李賢。”

“數學課代表，孫玿。”

“英語課代表，張茜。”

“物理課代表，石忝，李一念。”

念到李一念時，姜老師頓了頓，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有關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化學課代表，顧韻。”

“生物課代表，李一念。”

“歷史課代表，陸璇。”

“道法課代表，張茜。”

“生活委員，顧韻。”

“衛生委員，李一念。”

李一念一個人身兼物理課代表、生物課代表、衛生委員三個職務。

她感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探究。

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皮手鏈。

顧韻擔心地看了她一眼。

沈羨在下面小聲對曹云說：“看吧，能者多勞，或者說，老師覺得你需要‘多承擔責任’來融入集體。”

曹云輕哼一聲，不置可否。

最后，姜老師強調了校規校紀，特別是寄宿**的要求。

“我們學校管理比較人性化，不強制收手機，但希望大家自律，不要在課堂上使用……”她的話引來下面一陣小小的歡呼。

“好了，今**要是和大家見個面，領新書，打掃教室。

明天開始正式上課。

現在，男生跟我去圖書館領書，女生留下打掃教室衛生。”

分工明確，忙碌的開始。

男生們呼啦啦跟著姜老師出去了。

女生們則開始分配打掃任務。

彭瀅自然而然地擔當起指揮的角色：“我們分成兩組吧，一組擦窗戶和黑板，一組掃地拖地。

自愿組合？”

張茜率先拿起了掃把：“我掃地吧。”

她動作利落，顯然在家也常做家務。

顧韻和陸璇去洗抹布。

李一念拿著拖把，有點不知所措，她的體育細胞似乎完全沒遺傳到動手能力上。

沈羨拿起板擦，用力一拍，粉筆灰漫天飛揚，惹得一陣咳嗽和笑罵。

曹云則拿著抹布，慢條斯理地擦著窗框的邊邊角角，極其細致。

史煦安靜地拿著一個垃圾袋，跟在大家后面，撿拾著零星的小垃圾。

方漾一邊擦著講臺，一邊哼著歌，氣氛倒是很融洽。

就在打掃接近尾聲時，門口出現了一個身影。

是物理老師呂飛。

他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簡單的Polo衫和休閑褲，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姜老師不在？”

他笑著問，聲音溫和。

“呂老師好！”

彭瀅作為臨時指揮，回應道，“姜老師帶男生去領書了。”

“哦，沒事。”

呂飛走進來，看了看干凈不少的教室，點點頭，“辛苦同學們了。

我是你們的物理老師，呂飛。”

他目光掃過全班女生，最后落在李一念身上，笑容加深了些，“李一念同學是吧？

我看過你以前的競賽成績，非常優秀。

以后物理課代表的工作，要多費心了。”

李一念抬起頭，對上呂飛真誠而帶著鼓勵的目光，心里微微一動。

她點了點頭：“好的，呂老師。”

“大家繼續忙，我就是來熟悉一下環境。”

呂飛說著，從口袋里摸出幾顆水果糖，放在***，“一點小見面禮，打掃完可以分著吃。”

他的舉動瞬間贏得了女生們的好感。

沈羨小聲對曹云說：“這個老師看起來不錯。”

曹云看著那幾顆糖，若有所思。

呂飛剛走，男生們就扛著沉甸甸的書箱回來了。

教室里頓時又熱鬧起來，分發新書，填寫名字，空氣中彌漫著新紙張的油墨清香。

李一念領到自己的書，一本本地寫上名字。

當她拿到物理書時，指尖在那光滑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這是她擅長的領域，是她曾經輝煌過的證明，也是她跌落時摔得最痛的地方。

顧韻坐在她旁邊，輕聲問：“一念，你的化學書幫我拿一下好嗎？

在我包里。”

李一念回過神，從顧韻的書包里拿出化學書遞給她。

兩人的手指不經意地觸碰了一下，顧韻的手溫暖而干燥。

“謝謝。”

顧韻微笑。

“不客氣。”

李一念低下頭，繼續寫名字，但嘴角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向上的弧度。

新書分發完畢，教室也打掃干凈。

夕陽的余暉透過干凈的窗戶灑進來，給教室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姜老師站在***，做最后的總結：“好了，同學們，今天就這樣。

記住明天早上七點二十早讀，不要遲到。

宿舍晚上十點半熄燈。

現在，解散！”

人群開始涌動，帶著對新環境的好奇、對未來的憧憬，以及一點點離家的不安，三三兩兩地離開教室。

李一念和顧韻并肩走在回宿舍樓的路上。

沈羨和曹云從后面追上來，沈羨一把摟住李一念的脖子：“走！

去小賣部！

我請客，慶祝我們307和308的友誼！”

曹云無奈地跟在后面。

顧韻笑著點頭說好。

夕陽把西個女生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們的身后，是喧鬧的教室，是嶄新的課本，是未知的挑戰，也是即將開始的、整整三年的，屬于高一（7）班的，平凡又閃亮的日常。

故事，就從這里開始。

第一天的混亂與新鮮感漸漸沉淀，接下來，將是日復一日的課堂、作業、**、歡笑、摩擦、還有那些在宿舍雙人間里，悄悄滋生的、復雜而微妙的情感。

他們的三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