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微光

序言大晏承德二十七年，冬，京郊燕回山。

風雪如狂，卷著冰碴子，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二十歲的蕭執伏在一條凍僵的河溝里，身下的積雪被體溫和傷口滲出的血濡濕，又迅速凝成冰。

刺骨的寒意一絲絲抽走他僅剩的力氣，身后追兵的馬蹄聲與呼喝聲越來越近，像催命的符咒。

他身中兩箭，刀傷無數，最重的一處在左腹，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玄色夜行衣被血液浸透，凝固，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唯有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他，用幾乎凍僵的手指，死死**身下冰冷的泥土。

完了嗎？

十年隱忍，苦心籌謀，難道要葬送在這荒山野嶺？

不甘心……滔天的恨意如巖漿在胸中翻滾，卻無力噴薄。

追兵己至河岸，火把的光亮在風雪中搖曳，映出他們猙獰的面孔。

“仔細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他受了重傷，跑不遠！”

腳步聲就在頭頂，蕭執閉上了眼，將所有生機壓注于這污濁的雪泥之下。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淪之際，一陣不同于追兵嘈雜的、清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車轱轆壓過積雪的吱呀聲。

“前方何人？

為何深夜在此喧嘩？”

一個少女的聲音響起，清凌凌的，像玉珠落盤，瞬間穿透了風雪的呼嘯。

蕭執勉力掀開沉重的眼皮，透過枯草的縫隙望去。

只見一輛看似樸素的青幄馬車停在官道上，車轅上懸掛的氣死風燈在風中劇烈搖晃，燈罩上隱約可見一個“沈”字。

車窗的簾子被一只纖白素手掀起一角，露出半張臉。

火光映照下，那面容算不上絕艷，卻如初雪新梅，清麗難言，一雙眸子澄澈凈明，正帶著幾分警惕與探究，望向岸上的追兵。

“鎮國公府大小姐車駕在此，爾等何人，敢驚擾貴人？”

車夫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追兵頭目顯然一愣，鎮國公沈家，乃是開國元勛之后，手握實權，絕非他們這些見不得光的“暗衛”所能招惹。

他立刻換上一副恭敬語氣：“原來是沈小姐車駕，驚擾貴人，萬望恕罪。

我等……我等是奉上命追捕一名江洋大盜，此人兇悍異常，恐驚了小姐，還請小姐速速離去。”

車內沉默片刻，那道清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既是公務，我等不便打擾。

只是風雪甚大，諸位也小心。”

說罷，簾子落下。

馬車緩緩啟動，追兵們躬身相送。

就在馬車即將駛離的瞬間，車窗的簾子再次被微微掀開。

一只小巧的、裹著白狐裘的手探了出來，似乎是無意識地松開了什么。

一點瑩白之物，自她指尖滑落，悄無聲息地滾入河溝，正落在蕭執觸手可及之處。

那是一方素白的錦帕，角上用銀線繡著一枝小小的芷草，帕子里，包裹著一枚觸手生溫的羊脂玉佩，和一小瓶金瘡藥。

馬車沒有絲毫停留，碾過積雪，消失在風雪彌漫的官道盡頭。

追兵們并未發現異常，繼續在附近搜索。

蕭執躺在冰冷的河溝里，僵硬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那方錦帕和藥瓶。

帕子帶著極淡的、清雅的芷草香氣，混合著一絲女兒家的暖意，透過冰冷的空氣，鉆入他瀕死的鼻腔。

那一點微弱的暖香，像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點星火，瞬間燙穿了他被仇恨和冰冷包裹的心臟。

他不知哪里來的力氣，趁著追兵轉向他處搜索的間隙，用盡最后的氣力，將藥粉撒在幾處關鍵的傷口上，劇烈的刺痛讓他幾乎暈厥，卻也帶來了一絲清醒。

他將玉佩和錦帕緊緊揣入懷中，貼著心口放好，那一點微弱的暖意，竟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能支撐意志。

最終，他憑著驚人的毅力，借著夜色與風雪的掩護，艱難地爬離了這片絕地。

三年后，大晏承德三十年，春。

京城，暗流涌動。

老皇帝病重，皇子爭位，朝局波*云詭。

而那個從尸山血海中爬回來的青年，己化身戰功赫赫的鎮北將軍蕭執，帶著他的復仇之火與經年不忘的執念，踏入了這權力的中心。

他的歸來，注定要將這攤渾水，攪得天翻地覆。

而一切故事的起點，始于三年前那個風雪之夜，始于那只手遞出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始于那縷縈繞在他心頭，再也無法散去的芷草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