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馬吟

暮春的雨，總帶著一股子纏綿的濕意，把吏部尚書府的青石板路浸得發亮。

沈微婉蹲在西跨院的藥圃邊，指尖剛捏住一株半枯的紫蘇，就聽見院外傳來嫡母王氏的聲音，尖利得像被雨打濕的鞭子：“……那跛子雖說是侯府世子，可一條腿廢了，將來能不能襲爵還兩說！

憑我們家清沅的身份，嫁過去豈不是委屈？”

“母親慎言。”

嫡姐沈清沅的聲音帶著幾分嬌嗔的勸誡，“靖安侯府畢竟是軍功世家，蕭世子從前……也是響當當的人物。”

“從前？”

王氏冷笑一聲，“從前他騎馬射獵時，眼里何曾有過我們這些文官家的女兒？

如今落了難，倒想起聯姻來了。

我看哪，是想找個溫順的來伺候他那壞脾氣！”

腳步聲越來越近，沈微婉下意識往藥架子后縮了縮。

她知道這場雨里，有場關乎沈清沅命運的談判正在前廳進行——靖安侯府派人來提親了。

水珠順著廊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她手心里那枚剛拾到的碎玉上。

玉是暖的，雨是涼的，像她這十六年的日子，總在**里煎熬。

“姑娘，該去前院伺候了。”

貼身丫鬟春桃的聲音壓得極低，從月亮門邊探進半個腦袋，“夫人說，讓您去給侯府的嬤嬤們添茶。”

沈微婉點點頭，把碎玉塞進袖口，拍了拍沾著泥土的裙角。

她知道王氏的心思——讓她這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女去湊數，既能顯出自家“規矩周全”，又能反襯沈清沅的金貴。

穿過抄手游廊時，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

她瞥見假山后閃過一抹玄色的衣角，像是……方才跟著侯府嬤嬤們進來的隨從？

可那身影挺拔，步履沉穩，一點不像尋常仆役。

正恍惚間，前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

王氏拔高了聲音怒斥：“放肆！

不過是個落了勢的……”話音未落，就被一個低沉的男聲打斷，冷得像淬了冰：“我靖安侯府的人，何時輪到尚書府來教訓？”

沈微婉的腳步頓住了。

這聲音……她好像在哪里聽過。

是去年上元節，她在城外破廟里給乞丐送藥時，那個冒雨騎馬經過的少年將軍？

他當時勒馬駐足，問她“不怕染了時疫”，聲音也是這般，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冷硬，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可那人，不是己經……跛了嗎？

春桃拽了拽她的袖子，臉色發白：“姑娘，快走，好像出事了！”

沈微婉深吸一口氣，攏了攏袖口的碎玉，抬步往前院走去。

她不知道這場雨里，碎的是茶杯，還是某些人早己注定的命運。

而她袖口的那點暖，又會在這場權力的博弈里，被碾成什么樣的粉末。

雨勢漸急，前院的喧囂被雨聲揉得有些模糊。

沈微婉跟著春桃穿過垂花門時，正撞見兩個侯府侍衛架著一個發髻散亂的婆子往外走，那婆子是王氏陪房，此刻嘴角掛著血，眼神怨毒地剜向廳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