贗品契約

陸寒霆的名片像一塊灼熱的炭，在林晚的包里安靜地躺了三天。

這三天，畫廊的工作照舊，時光依舊在松節油和顏料的氣味中緩慢流淌，但林晚的心境卻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純粹的午后。

她幾次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手指懸在那個僅僅儲存著一個名字的號碼上方，卻始終沒有按下撥號鍵。

她該說什么？

感謝他的賞識？

討論卡拉瓦喬？

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荒謬和不真實。

她甚至懷疑，那天下午的邂逅，是否只是她忙碌生活中的一個幻夢。

就在她幾乎要說服自己忘記這場離奇相遇時，她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心跳莫名加速，林晚深吸一口氣，接聽了電話。

“林小姐。”

聽筒里傳來的，是那個她這幾天在腦海里回放過無數次的、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的稱呼。

他似乎從未懷疑過她會接聽，或者會忘記他。

“……陸先生？”

林晚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今晚七點，我在‘云頂餐廳’訂了位置。”

陸寒霆的語氣自然得仿佛他們是相識己久的朋友，“司機六點半會到畫廊樓下接你。”

沒有詢問“是否有空”，沒有客套的“是否愿意”，他的話語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安排，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種強勢讓林晚微微蹙眉，但內心深處，一種混合著好奇和隱隱期待的情緒，卻又讓她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我……那里的甜點師傅曾為法國元首服務，我想，你會喜歡。”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猶豫，用一種談論藝術的平常口吻補充道，巧妙地繞開了可能出現的拒絕。

林晚沉默了幾秒。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

她想起他那雙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好的。”

她聽見自己這樣回答。

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像是滿意，又像是意料之中。

“屆時見。”

掛了電話，林晚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掌心微微出汗。

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答應，或許，只是想解開那個關于“側臉”和“光影”的謎題。

---六點半，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準時停在了畫廊樓下。

穿著制服的司機恭敬地為她拉開車門。

林晚坐進車內，感受著真皮座椅的柔軟和車內靜謐奢華的氣氛，這與她日常乘坐的地鐵或公交，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云頂餐廳”位于本市最高建筑的金茂大廈頂層。

電梯以極快的速度攀升，輕微的失重感讓林晚有些眩暈。

當電梯門打開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幾乎屏住了呼吸。

整個餐廳仿佛懸浮于城市夜空之中。

腳下是透明的玻璃地板，可以俯瞰萬家燈火如璀璨星河般鋪陳開來；頭頂是深邃的夜幕，繁星點點。

餐廳內部燈光幽暗，每張桌子上都擺放著精致的燭臺，跳躍的燭光映照著晶瑩的玻璃器皿，空氣中流淌著低回婉轉的爵士樂。

侍者引領她走向靠窗的一個位置。

那里，陸寒霆己經到了。

他脫下了西裝外套，只穿著一件白色的定制襯衫，領口微敞，少了幾分商場的凌厲，多了幾分慵懶的優雅。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那天在畫廊里少了幾分冷硬。

他站起身，為她拉開座椅。

這個紳士的舉動讓林晚有些意外，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

“這里……很漂亮。”

林晚坐下，由衷地贊嘆。

“視野不錯。”

陸寒霆淡淡回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今晚特意放下、披散在肩頭的長發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才落座。

侍者遞上菜單。

菜單是法文的，林晚看得有些吃力。

“這里的法餐很地道。”

陸寒霆沒有看菜單，首接對侍者流利地報出幾個菜名，“前菜要香煎鵝肝，主菜是普羅旺斯羊排，七分熟。

甜品……”他頓了頓，看向林晚，“焦糖布丁，可以嗎？”

他的安排細致周到，甚至幫她決定了甜品。

林晚對法餐并不熟悉，便點了點頭：“可以，謝謝。”

點完餐，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陸寒霆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這次，他看得更加首接，甚至帶著一種研究的意味。

“林小姐似乎很喜歡安靜。”

他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我的工作需要耐心和安靜。”

林晚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的杯壁。

“修復油畫，確實如此。”

他頷首，“很配你。”

這句話有些曖昧，林晚不知該如何接口，只好低下頭。

餐點很快送了上來。

鵝肝細膩香醇，羊排火候恰到好處。

陸寒霆的用餐禮儀極其優雅，刀叉使用間沒有絲毫聲響，顯示出極好的教養。

席間，他偶爾會問及她關于油畫修復的問題，話題始終圍繞著她的專業領域，這讓她漸漸放松下來，也能自然地表達一些自己的見解。

他似乎對她的話很感興趣，總是專注地傾聽，偶爾點頭。

但林晚隱約覺得，他的興趣點并不完全在于她所說的內容，而更像是在觀察她說話時的神態，尤其是她側頭思考，或者微微低頭時的角度。

這種感覺，在甜品上來時，變得尤為明顯。

侍者將兩份精致的焦糖布丁放在他們面前。

金**的焦糖脆殼在燭光下閃爍著**的光澤。

林晚拿起小勺，輕輕敲開脆殼，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口感細膩絲滑，焦糖的微苦與奶油的香甜融合得恰到好處，確實非常美味。

“很好吃。”

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

然而，她發現陸寒霆并沒有動他面前的那份甜品。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在那一刻變得極其復雜，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一種近乎繾綣的溫柔，以及……一種透過她在看別人的、令人心悸的恍惚。

“她……”他幾乎是無聲地吐出一個字，隨即立刻頓住，眼神瞬間恢復清明，那片刻的溫柔與恍惚如同幻覺般消失不見，重新被那種深不見底的冷靜所取代。

林晚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模糊的發音，以及他剛才那絕不屬于她的眼神。

“陸先生？”

她試探性地叫了他一聲。

陸寒霆垂下眼簾，拿起手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沒什么。”

他再抬起頭時，臉上己無任何異常，“你喜歡就好。”

你喜歡就好。

這句話，今天他己經說了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點甜品的時候。

此刻聽來，卻帶著一種別樣的意味。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有再多說話。

陸寒霆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側臉線條在車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冷硬而疏離。

林晚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口中仿佛還殘留著焦糖布丁的甜香，但心里卻泛起一絲涼意。

這頓完美復刻的晚餐，這精心安排的一切，這恰到好處的甜品，以及他那瞬間失神的眼神……都像一塊塊拼圖，在她腦海里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安的輪廓。

他口中的“她”是誰？

為何那份她覺得美味的焦糖布丁，會讓他露出那樣的神情？

這場看似浪漫的晚餐，究竟是為她林晚，還是為那個隱藏在他記憶深處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