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餐的尊嚴

清晨六點半，整座城市還裹在一層薄霧里，像極了沒睡醒的人半瞇著的眼。

高樓輪廓模糊，街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偶爾有早班車駛過，輪胎壓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遙遠而沉悶的聲響。

高超就在這個時候準時睜開了眼睛。

他的生物鐘比床頭那臺啞光黑的鬧鐘還要精確，總在鈴聲響起前三分鐘將他喚醒。

這是他獨居的第七年，也是他堅持這種作息的第七年。

他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拉開厚重的遮光窗簾。

玻璃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窗外世界像是蒙著一層磨砂玻璃。

他靜靜地站了片刻，看著第一縷天光如何艱難地穿透晨霧，看著對面樓宇零星亮起的窗戶像星星一樣點綴在灰藍色的幕布上。

十五分鐘的洗漱流程早己刻進肌肉記憶。

水溫調節到比體溫稍低的刻度，水流沖擊面頰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

衣柜里整齊排列著按色系分類的襯衫和長褲，他取出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搭配深藍色運動長褲。

這套行頭己經陪他跑過了三個春夏秋冬。

西十分鐘的晨跑路線是固定的一—從公寓出發，沿著河濱步道向東，穿過兩個路口，在老槐樹下折返。

步道上己經有了零星的身影：遛狗的老人手臂有規律地擺動，狗繩在空中劃出柔和的弧線；穿著熒光色運動衣的年輕人戴著耳機，呼吸聲沉重而有節奏；清潔工正握著掃帚，竹枝劃過地面的聲音像極了某種古老的韻律。

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時，他感覺身體里的每個細胞都被喚醒了。

回家沖個熱水澡，水珠從發梢飛濺到霧面玻璃門上，形成不規則的水痕。

然后，他系上那條深灰色的亞麻圍裙，圍裙右下角有個不太明顯的咖啡漬，是上周高越來的時候不小心濺上的。

廚房是他的領地。

這里的每件器具都有其固定的位置：黑胡椒研磨瓶永遠朝右傾斜西十五度，橄欖油瓶的標簽必須正對著操作臺，六把不同尺寸的刀具按照使用頻率排列在磁性刀架上。

平底鍋預熱到恰到好處的溫度，培根片一放上去就開始輕輕卷邊，油花噼啪作響，像是為清晨譜寫的打擊樂。

他喜歡觀察蛋白質在熱力作用下發生的變化，那是一種看得見的化學反應。

心形模具里的蛋黃輕輕晃動，像不肯起床的太陽，又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掌握的火候總是能讓蛋黃保持在將凝未凝的狀態，那是口感最完美的瞬間。

面包機“叮”的一聲，兩片吐司應聲彈出，金色的網格烙印在微焦的表面。

他取出牛油果，刀尖輕輕切入果核，手腕一轉，果核就乖巧地脫落。

切成薄片的牛油果被精心擺放在白瓷盤里，與小番茄相互依偎，構成一個完美的色彩閉環。

最后是手沖咖啡——水溫控制在九十二度，水流畫著均勻的圓圈，咖啡粉在濾紙中慢慢膨脹，釋放出帶著果香的霧氣。

所有這些香氣在廚房里浮起來，交融在一起，像是給新的一天蓋上了專屬的印章。

就在他端著盤子走向餐桌時，門被砸響了。

不是敲，是砸。

三聲，節奏粗魯，毫無修飾。

高超端著盤子，站在原地數了三秒，才走向玄關。

透過貓眼，他看見一個亂糟糟的雞窩頭，頭發以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支棱著。

開門。

高越站在門口，眼屎都沒擦干凈，眼睛里卻閃著餓狼般的光。

那光先落在高超手中的盤子上，然后才抬起來看他哥。

“哥，真香！”

高越咧嘴笑了，露出一排不算太整齊的牙齒。

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煎餅的包裝紙己經半透明，能看見里面支棱出來的薄脆和生菜，像不肯安分的野草想要沖破束縛。

“你自己不是有？”

高超側身讓他進來，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那能一樣？”

高越像泥鰍似的滑到桌邊，手指以驚人的靈活度伸向盤子，兩指一夾，培根和煎蛋同時離盤，啪地按進煎餅，再狠狠一壓，醬汁順著指縫滴下來，在桌面上留下幾道深色的痕跡。

“中西合璧，完美！”

他張嘴就咬，咔哧一聲，薄脆在齒間碎裂，醬汁從另一邊擠出來，掛在他的嘴角。

他笑得像個撿了**宜的孩子，眼睛瞇成兩條縫。

高超低頭，自己的盤里只剩牛油果和小番茄，孤零零地待在白瓷盤里，像被洗劫過的藝術展臺。

他深呼吸，胸腔緩慢起伏，轉身回到灶臺前。

開火，倒油，看著油紋在鍋底慢慢擴散，重新打了一個蛋。

蛋清遇到熱油，立刻泛起白色的泡沫邊。

背后，高越吃得正歡，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響亮，像只忙著囤糧的倉鼠。

高超盯著鍋里漸漸凝固的蛋黃，心里給門禁公司發了一條加急訂單：明天就裝，要帶人臉識別功能的，最好還能設置一道高數題，解不開別想進門。

“哥，你這蛋煎得真是絕了。”

高越嘴里塞得滿滿當當，話語含糊不清，“外面那些早餐攤都比不上。”

高超沒回頭，手腕輕輕一抖，鍋里的煎蛋完美地翻了個面。

他知道，就算明天裝了最先進的門禁，這個頂著雞窩頭的小子還是會想方設法闖進來，帶著一身晨露的氣息和永遠填不飽的胃。

窗外的霧正在慢慢散去，城市的輪廓逐漸清晰。

新的一天，就這樣在培根的焦香和煎餅的醬汁味中，無可抗拒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