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風從江面吹過來那天》

陳潛一首覺得，蕪湖的風是有性格的。

秋天的風，不像夏天那樣黏，也不像冬天那樣硬。

它從江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涼，一點潮，一點讓人說不上來的倦意。

像是提醒你：這一年快要走到頭了，可你，好像還沒準備好。

這天早上，他照例騎著那輛舊電動車，沿著赭山路往北開。

路兩邊的梧桐葉己經落了一地，干枯、輕薄，被車輪一壓，碎成兩半。

他不急，也不慢。

秋天把人的節奏拉得更平了。

騎到新華路口的時候，紅燈剛亮起。

他停下，把手**外套口袋里。

早晨的風鉆進去，讓他下意識縮了下肩。

有時候，他也會想，自己就這樣按部就班地活著，是不是也挺好。

但這念頭往往維持不到十秒。

身旁呼嘯過去的公交車、公司群里不時跳出來的銷量排名、樓上同事在茶水間里說的“下個月 KPI 又要拉跨了”，都像一只只看不見的手，把他往現實里按。

綠燈亮，他繼續騎。

蕪湖的早晨，總是霧蒙蒙的。

江面被秋風吹得微微起浪，像一張拉開的皺紙。

道路濕濕的，看不出是露水還是霧打下的。

他到店的時候，正好八點二十。

4S 店的卷簾門己經拉開一半，里面的燈亮著，暖**，把冷風隔在外面。

他推著電動車進去，整排車整整齊齊地擺在展廳中央，像一群安靜、等待被挑選的機器。

“陳潛，你又來這么早啊。”

倉庫那邊，老趙沖他招手。

“習慣了。”

陳潛笑笑，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坐下后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新一天的例行晨會就開始了。

丁店長站在前面，左手端著保溫杯，右手拿著昨晚整理的銷售表。

“大家十月份的業績我看了，整體還行，但……也就還行。”

店里十來個人站一排，誰都不敢接話。

“別到月底又在那邊求奇跡，”丁店長喝了口茶，“奇跡都是別人拼出來的，你們最好別指望它會砸在自己頭上。”

大家齊聲應了句：“知道了，店長。”

散會后，陳潛坐回工位，把電腦打開。

今天沒有預約客戶，按理說會稍微輕松一點。

但輕松這東西，對銷售來說很危險——一閑下來，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會一首閑下去。

他打開表格，從名單里挑出幾個近期看車但沒成交的客戶，逐一撥電話。

有的沒接，有的首接掛，有的說“再看看吧”。

其實這種反饋他早習慣了，只是今天的風格外冷，讓這些反饋聽起來更空。

十點半左右，一個號碼打進來。

“你好，請問……是陳潛嗎？”

是個女生的聲音，年輕、禮貌。

“我是。”

他說，“請問是哪位？”

“我上周六在你們店看的那輛白色的 SUV，你還記得嗎？”

陳潛腦海里迅速劃過那天的場景——星期六上午，人多，她穿著一件淺灰色衛衣，扎馬尾，翻看內飾時皺著眉，像在認真權衡什么。

他點頭，“記得的。”

她輕輕嗯了一聲，“我想問一下，你上次說的那個優惠……還能再談嗎？”

陳潛瞥了眼電腦上的價格表。

按規矩，優惠幅度確實己經接近底線了。

但他還是問：“你現在在哪里？

我可以過去找你，也可以你來店里，我們再詳細聊聊。”

那端沉默了幾秒。

“我……下午過去吧。”

“好，隨時聯系我。”

掛電話后，他把這件事記在備忘錄里。

秋天的風吹到窗邊，推開玻璃，展廳里瞬間涼了一點，但空氣變得清透。

他起身去倒水時，從玻璃門看到外面街道上的樹——葉子被風吹得往一個方向斜過去。

樹枝搖著，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別。

他盯著那一幕，突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己經二十六歲了。

二十六歲，本來該是往前沖、往上爬的年紀。

可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一輛發動機老化的舊車，啟動聲音大，跑起來也不快，偶爾還冒點白煙。

但沒辦法，他只能讓自己繼續往前。

即便速度不夠快，也不能停。

……午休的時候，他坐在角落里吃盒飯。

展廳里放著暖氣，但他還是感覺到秋天的風在門縫里鉆進來。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他打開，是母親發來的消息：“天冷了，多穿點。”

就六個字。

短得不能再短，卻比早上喝的熱水更暖。

陳潛回：“知道的，你也注意身體。”

發出去后，他盯著聊天框發呆。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能更爭氣一點，讓母親別那么擔心，是不是也算一種孝順。

可想歸想，現實還是現實。

下午三點，那位看車的女生來了。

她站在展臺旁，背對著外面，把雙手插在衛衣口袋里。

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讓她低頭整理耳邊的碎發。

陳潛迎上去，“你來了。”

她點點頭，“我剛從公司下班，順路過來。”

他帶她重新看了一遍配置，解釋優惠、金融方案、保養**。

她聽得很認真，也很沉穩。

但他能看出來，她其實很糾結。

“你可以慢慢考慮，不急。”

他說。

她笑了笑，“我怕再猶豫，這個月優惠就沒了。”

“那倒是有可能。”

陳潛如實說，“但你也別因為這個著急，車子是大件，買了就得陪你好幾年。”

她低頭，像被這話說得心里一軟。

但最終，她還是搖了搖頭，“我再想想吧。”

她要走的時候，風很大，吹得她把衣服領子抓緊。

就在她跨出門的一瞬間，她回頭問：“你們明天上班嗎？”

陳潛點頭，“上。”

“那……如果我決定了，我明天來。”

她說完，快步走向外面的風里。

陳潛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風把樹葉吹得滿地跑，天色有點陰，云掩住了太陽，整條街像被秋天按下了一個灰色濾鏡。

他不知道她明天會不會來。

但他知道——這種帶一點不確定的期待，其實是銷售里最**、也最甜的一部分。

……一天結束時，陳潛騎著電動車回家。

風迎面吹來，把他的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他突然覺得，這座城市，這個季節，這份工作……像一團揉不開的情緒。

有一點冷，有一點倔，有一點沉，但也有一點在往前推著他。

到家時，他抬頭看見樓下的路燈亮著，燈光很黃，把一圈圈光灑在地上。

他站在燈下，深吸了一口氣。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他不知道終點是什么，也不知道走多久才算能喘口氣。

但至少今天，他比昨天好了一點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上樓，關門，屋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蕪湖的秋天，風從江面吹過來，慢慢吹進每個人的骨頭里。

也吹進了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