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劍2

金陵城，藏龍巷。

“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將林驚霄從渾噩中震醒。

他晃了晃腦袋，抓起桌上的破竹筒，將最后一滴辛辣的劣酒倒進嘴里，那滋味比藥還苦。

“林大先生，醒了就趕緊的，粥都快坨了！”

茶館老板王胖子沒好氣地將一碗稀粥“當”地一聲頓在桌上，“再不上臺，今天這碗粥你也別想喝。”

這碗粥，是他今日唯一的嚼谷。

林驚霄沒說話，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兩排被酒浸得發黃的牙。

他顫巍巍地端起碗，三兩口將清粥灌進肚子，總算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拄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斷木，一瘸一拐，像個被抽了筋的蝦米，挪向茶館中央那個油膩膩的簡陋木臺。

臺下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閑人，有打盹的老頭，也有混時間的伙計，眼神都透著一股子懶散。

林驚霄站定，也不需要醒木，清了清嗓子，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忽然就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上回書說到，那驚鴻客獨闖天山，三尺青鋒破盡**三百六十路劍陣……”他說的，是十年前名動天下的《驚鴻客傳奇》。

故事里的主角，劍法通神，義薄云天，曾是人人敬仰的武林第一人。

他說得不快，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頓挫感，仿佛每個字都浸透了歲月。

“……驚鴻七式之‘倒掛銀鉤’，講究個出其不意，身形倒懸，劍尖自下而上，首取敵人天靈。

然則，此招看似無解，實則有個致命的破綻。

若在對方擰腰發力的瞬間，以寸勁擊其左腿‘環跳穴’，則其氣血倒逆，劍招必破，自身亦會重傷。”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余光掃過臺下。

這是他獨有的法子。

在故事里埋下只有頂尖高手才能聽出的武學破綻，就像在清水里滴入一滴墨，總會有人因此而心神微動。

果不其然，東南角那個埋頭喝茶的布衣商販，端著茶碗的手指，幾不**地蜷縮了一下。

林驚霄心中有數，嘴上卻不停，故事漸漸推向**。

“……只可惜，英雄末路，不外如是。

驚鴻客最信任的義弟，最得意的弟子，聯手設下‘十絕斷脈陣’，一杯毒酒，廢去他畢生修為，挑斷他手筋腳筋，如喪家之犬，逐出江湖……”說到此處，他的聲音竟有些微的顫抖，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真實得不像是說書。

臺下有人聽得入了迷，嘆了口氣：“可惜，可惜了啊！”

角落里，一個穿著樸素、毫不起眼的少女，正低著頭，用炭筆在一張草紙上飛速記錄著什么。

她叫影兒，她記錄的不是故事，而是臺下每一個聽客的反應。

尤其是那個布衣商販。

一個時辰后，故事講完，林驚霄拖著殘腿**，賞錢的碗里，只有幾枚可憐的銅板。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起銅板，蹣跚著走出茶館，拐進更深、更陰暗的巷子。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跟了上來。

“先生。”

影兒遞上一張小紙條。

林驚霄接過，借著墻角漏下的微光展開。

紙條上字跡娟秀，卻內容驚心。

“三人異常。

南首座老者，聞‘環跳穴’時，**左腿。

東側青年，聞‘氣血倒逆’時，喉結滾動。

西角商販，聞‘寸勁’時，五指握拳。”

“另：城西米行，今日米價，再漲半分。”

林驚霄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那股爛泥般的頹唐之氣一掃而空，仿佛換了個人。

他將紙條湊到嘴邊，用口水浸濕，揉成一團，隨手丟進路邊的水溝里。

“去查那三個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尤其是那個商販，我要他祖上三代的所有消息。”

影兒點頭，身形一閃，便融入了黑暗，來去無聲。

林驚霄抬頭看了看被屋檐切割得不成樣子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金陵城這潭水，該攪動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