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盆洗手

暮春三月的江南，煙雨迷蒙。

流音閣臨水而建，窗外湖面上霧氣氤氳，零星畫舫的燈火在雨中暈染開一團團暖黃，卻照不透這濕漉漉的愁緒。

流音閣內，高朋滿座。

江湖豪杰、文人雅士、甚至不乏錦衣華服的權貴，此刻皆屏息凝神。

空氣中彌漫著龍涎香的清冷氣息，混合著雨水帶來的土腥味，醞釀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臺之上。

沈清音一襲素白綾衣，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長發(fā)僅用一支青玉簪松松綰起。

她跪坐在**上，身形挺拔如雨后新竹，面前那張焦尾古琴“秋籟”，木質溫潤，弦絲冰潔。

“今日，”她的聲音響起，不高，卻似玉磬輕敲，清晰地蕩入每個人心底，“承蒙諸位賞光，蒞臨流音閣。

清音在此，奏最后一曲《廣陵散》。”

話音甫落，滿座皆驚。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

惋惜聲、質疑聲、竊竊私語聲交織在一起。

“沈大家何以至此啊？”

“正值盛年，琴技通神，為何封琴？”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難處？”

沈清音對臺下的反應恍若未聞。

她眼睫低垂，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那十指纖長，骨節(jié)分明，指尖透著淡淡的粉色，是常年撫琴留下的印記。

她緩緩抬手，指尖輕觸微涼的琴弦。

第一個音符，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初時，琴音淙淙，如山間清泉滴落幽潭，空靈澄澈，洗滌著眾人心頭的躁動與塵埃。

漸漸的，音調轉高，節(jié)奏加快，變得激昂慷慨，似有戈矛破空，金鐵交鳴。

那琴音仿佛擁有了生命，勾勒出聶政孤身仗劍，刺殺韓王的決絕身影——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圖窮匕見時的驚心動魄，功敗垂成后的蒼涼嘆息，盡數(shù)融于這七弦十三徽之間。

滿堂賓客，無論武功高低，身份貴賤，盡皆沉醉。

有人閉目搖頭，沉浸其中；有人以指叩案，默默相和；更有人想起自身江湖沉浮，不由得握緊了隨身兵刃，氣血隨之翻涌，眼眶微濕。

唯有一人，坐在前排，身著青布道袍，氣質溫潤如玉，乃是**山天師道的蕭逸云。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奉命下山追查一樁牽扯到**異動的詭案，順道路過江南，聽聞天下第一樂師封琴，特來一見。

然而，他敏銳地感知到，這臻至化境的琴音之中，除了無與倫比的技藝與充沛的情感，竟隱隱**一絲極難察覺的、精純而凝練的內力波動。

這內力并非為了炫技或傷人，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屏障，將她與這喧囂的塵世、與臺下這些或崇拜或不解的目光，溫柔而堅定地隔絕開來。

她在用琴音，為自己筑起一座孤島。

一曲終了。

最后一個音符裊裊散入空中，余韻不絕，仿佛還在梁間纏繞。

滿場寂然，落針可聞。

良久，如同冰面破裂，雷鳴般的喝彩與痛惜之聲轟然爆發(fā)！

“此曲只應天上有！”

“沈大家三思啊！”

沈清音緩緩起身，素白的衣裙如水瀉地。

她對著臺下眾人微微一福，姿態(tài)優(yōu)雅無可挑剔，唇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禮節(jié)性的弧度，然而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卻無波無瀾，只有一片疏離的靜默。

她無視了所有的挽留與疑問，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演奏與她無關，徑自轉身，迤邐走向后堂，留給眾人一個決絕的背影。

后堂雅室內，檀香幽幽。

侍女上前，為她卸去發(fā)間那支唯一的青玉簪，如墨青絲披瀉而下。

又為她褪去略顯正式的外袍，換上一件更為舒適的月白常服。

她走到窗邊，雕花木窗半開，窗外是迷蒙的煙雨，籠罩著湖面，也籠罩著這座水鄉(xiāng)古城。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要將方才在臺上凝聚的所有情緒盡數(shù)傾吐。

封琴。

這是她為自己選擇的道路，斬斷與江湖的牽連，只做這流音閣的主人，撫琴、品茶、聽雨，了此余生。

從此，她只是沈清音，而非……思緒未定，胸口貼身佩戴的一物，忽然毫無征兆地發(fā)起燙來！

那灼熱感如此鮮明，幾乎要烙傷她的肌膚！

她臉色驟變，一首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終于掀起波瀾。

迅速伸手入懷，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古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色澤青碧，上有玄奧古老的云龍紋路，乃是師門世代相傳的信物，從不離身。

此刻，這枚向來安靜蟄伏的玉佩，竟在她掌心微微震顫，如同活物！

更讓她心驚的是，一道清晰的、猙獰的裂痕，正從玉佩中央緩緩蔓延開來，像是一道猝不及防的傷口，又像是一道無聲的示警。

沈清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淵。

師父臨終前嘔血的囑托言猶在耳，字字泣血：“清音……守脈人一脈，護的是神州龍脈，系的是天下蒼生……玉佩裂，則龍脈動，氣運逆亂，天下……天下將有浩劫啊……”她以為封琴歸隱，便可遠離這宿命的重擔。

卻原來，宿命如同這窗外無邊的雨絲，早己將她牢牢纏繞，無處可逃。

窗外，雨聲漸瀝，敲打著芭蕉葉，也敲打在她驟然冰涼的心上。

前廳隱約傳來的喧囂與掌聲，此刻聽來，竟像是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而她，只是靜靜站在窗前，攤開掌心，凝視著那枚無聲碎裂的玉佩。

之前因成功封琴而泛起的一絲微末輕松，此刻己蕩然無存。

那雙撫琴時穩(wěn)如磐石、可引動天地清音的手，此刻，指尖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冰涼一片。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的江湖，從未結束，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