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屋新生

八月的天，說變就變。

早上還是白花花的烈日，到了中午，就有些悶熱得透不過氣，空氣像被什么壓住了，蟲鳴聲在田埂里一陣一陣。

陳玉梅拎著兩個舊得發白的行李袋，一手一個，步子沉穩卻緩慢。

手心里全是汗，布袋子的提手勒進皮膚里，像一條條紅印子。

她沒空管這些，只是低頭往前走，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落在脖頸處，**的。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大一小兩個孩子。

九歲的李子昂背著個黑色的舊書包，肩帶因為磨損而毛糙，一看就是用了好幾年的。

小小的身板卻很挺首，眼神安靜，沒哭沒鬧，但眉頭一首緊緊皺著，似乎心里有千斤重擔。

六歲的李悅婷則完全不掩飾情緒，小手里攥著一個粉色的小布包，包上還繡著幾只掉線的小兔子。

她一邊走，一邊小聲抽泣，圓圓的眼睛哭得通紅，鼻尖掛著一小坨鼻涕，偏偏還不肯用袖子擦掉。

“媽，我們……我們真的要住在這兒了嗎？”

小丫頭聲音哽咽，帶著點奶音，惹人心疼。

陳玉梅放下行李，半蹲下身，把女兒抱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瘦小的后背。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厚厚的老繭刮在孩子背上，卻帶來一種笨拙的安慰。

“先住著。”

她語氣平靜，聲音不高，卻像石頭落地般堅定，“等娘慢慢掙錢，我們會有新房子的。”

她沒有告訴孩子，這房子，是自己娘家留下的老瓦房，己經空了七八年。

也沒說，她口袋里只剩下三百多塊錢，再加上幾個親戚隨手塞的兩百，幾乎撐不到月底。

說出口的，只能是安慰。

因為她知道，孩子需要看到她的堅強。

——院子到了。

老房子位于村東頭，一條土路盡頭，左邊是一片荒草地，右邊零星幾間低矮的民居。

陳玉梅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撲面而來的灰塵讓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屋子是三間瓦房，中間正屋，兩邊是耳房。

屋頂的瓦片有好幾處塌陷，墻皮斑駁，裂痕像藤蔓一樣攀爬到屋檐。

院子里雜草瘋長，有的快到大腿根。

角落里還有一口老水缸，半滿著雨水，里面漂浮著幾片樹葉和蚊蟲的**。

李子昂皺著眉，忍不住問：“媽，這也能住嗎？”

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似乎怕傷了母親的心。

陳玉梅沒回答，只是抬起手，把臉上的汗擦了擦，重新提起行李，往屋里走。

“先打掃干凈，再說。”

她的語氣里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近乎倔強的平靜。

——屋子里的灰塵更重。

桌子上厚厚的一層土，墻角的蜘蛛網垂下來，地上散落著破舊的草鞋和幾個碎瓦片。

陳玉梅先把窗戶打開，陽光從破裂的玻璃里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束里飛舞，像無數細小的顆粒。

“媽，我幫你打掃！”

李子昂忽然開口，他把書包放到一邊，抓起一把掃帚，動作笨拙卻用力。

陳玉梅喉嚨一酸，眼眶有些發熱，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現在不能哭。

“好，咱們娘仨一起，慢慢收拾。”

李悅婷也跟著跑去撿雜草，雖然小手臟兮兮的，動作又慢又亂，卻很認真。

三個人在昏暗的屋子里忙活著，陽光漸漸移到院子中間，空氣悶熱得讓人背脊發黏，汗水濕透了陳玉梅的衣衫。

她的頭發粘在額頭上，臉色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堅定。

——不遠處，幾個村里人路過，腳步放慢，眼神不約而同投向這個院子。

“嘖嘖，那不是陳玉梅嗎？

離婚了，還帶倆孩子回來。”

“聽說李國強欠了一**債，把她趕出來的。

哎呀，這娘兒們苦咯。”

“苦啥呀？

帶著孩子回來，以后誰敢要？

這輩子算是完咯。”

低聲的議論聲從門縫飄進來，像細針一樣扎在耳朵里。

陳玉梅背對著門，手里握著抹布，動作沒有停，只是微微抿了抿嘴唇。

她沒解釋，也沒回頭。

因為她知道，現在她能做的，只有埋下頭，活下去。

——那天傍晚，屋子終于能勉強落腳。

正屋打掃得差不多，三口人把行李鋪在一張舊木床上。

床鋪是硬邦邦的，木板上還有裂縫，但至少能躺。

李悅婷累得睡著了，小臉貼在薄薄的涼席上，睫毛還掛著淚珠。

李子昂卻沒有睡，他坐在床邊，偷偷看母親，眼神里滿是擔憂。

陳玉梅察覺到了，她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發，低聲道：“子昂，別怕，咱們會好起來的。”

那一刻，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光，落在孩子心底。

屋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夜色漸漸籠罩整個村子。

陳玉梅靠在床邊，望著屋頂破裂的瓦片，心里暗暗告訴自己：“不管多難，我也要撐下去。”

這一夜，陳玉梅和孩子們，在破舊的老屋里，迎來了他們新生活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