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甄嬛

長信宮的燭火燃得極靜，金箔蟠龍燭臺上跳躍的光，將甄嬛鬢邊的珍珠釵映得愈發冷白。

她倚在鋪著三層玄狐裘的鳳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錦緞上暗繡的團壽紋，那紋樣繁復華貴，卻硌得人指尖發僵——就像她這半生握在手里的太后尊榮，看著風光，內里全是涼硬的棱角。

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宮女們都守在殿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甄嬛緩緩閉上眼，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原只想歇片刻，可過往的事卻順著這片刻的靜謐，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她想起初入宮時的碎玉軒，窗下那叢開得正好的海棠，眉姐姐捧著暖爐笑她“還像個沒長大的姑娘”；想起淳兒蹦蹦跳跳地跑進來，舉著剛剝好的蓮子說“宛姐姐，這個最甜”；想起流朱為了救她，一頭撞在侍衛的刀上，血染紅了她月白色的宮裝，那雙總是**笑的眼睛，最后望她的眼神，滿是不舍。

這些人，她曾拼盡全力想留住，可風一吹，就像指間的沙，全漏光了。

眉姐姐去得安詳，卻沒能看見靜和長大；淳兒的墳頭草該換了幾茬，她竟連去祭拜的空都沒有；流朱的名字，如今宮里連提都不敢提。

她成了太后，站在了無人能及的高處，可身邊的位置，卻空得能聽見回聲。

心口忽然一陣發緊，她想起允禮。

那年圓明園的桐花臺，他白衣勝雪，笑著遞來一支玉笛，說“菀嬪娘娘笛聲清越，臣弟愿以笛相和”；想起凌云峰的雨夜，他冒雨送來炭火，渾身濕透卻只關心她是否受了寒；想起他臨終前，躺在她懷里，氣息微弱地說“嬛兒，我此生不悔”。

她曾經真真切切地感受過愛情的滋味，那是一種如同火焰般熾熱的情感，熊熊燃燒，永不熄滅。

這份愛情是如此的純粹，沒有絲毫雜質，就像那清澈見底的泉水，純凈而透明。

在這幽深的宮廷之中，充滿了權謀與算計，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讓人難以捉摸。

然而，在這一片黑暗中，她的愛情卻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熠熠生輝，成為了她生命中唯一的光芒。

可這光，是她親手掐滅的。

為了保全孩子，為了穩固地位，她眼睜睜看著他走進那場精心設計的死局，連一句真心話都沒能來得及說。

如果能重來一次呢？

甄嬛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不想再進這紅墻宮苑，不想再做什么熹妃、太后。

她想在入宮前遇見他，或許是在江南的畫舫上，看他吹笛，她撫琴；或許是在京郊的別院，看他種滿滿院的紅梅，她為他煮一壺熱茶。

沒有算計，沒有殺戮，沒有這至高無上卻冰冷刺骨的權力，只有兩個人，守著一方小院，看日出日落，聽花開花謝。

銅漏又滴了一聲，甄嬛的呼吸漸漸平穩。

鳳榻上的太后，眼角沁出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玄狐裘上，瞬間沒了蹤跡。

她好像真的看見了江南的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正好，允禮站在桃樹下，笑著向她伸出手，輕聲說：“嬛兒，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