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鶴頂紅

喉嚨里像是被千萬根燒紅的鋼**穿，又堵著滾燙的巖漿，每一次吞咽都帶來撕裂的痛楚。

沈未晞猛地睜開眼，視線里一片模糊的金碧輝煌。

熟悉的椒房殿，熟悉的蘇合香氣，只是那往日令人心安的暖香，此刻混雜著一絲甜腥，變得刺鼻而窒息。

她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一只掐絲琺瑯酒杯滾落在一旁，殘留的幾滴琥珀色酒液，正映照著宮燈，折射出冰冷詭異的光。

那是……鶴頂紅。

大周宮廷秘藥，見血封喉。

她怎么會……記憶如潮水般涌入腦海，伴隨著尖銳的痛楚和刻骨的冰寒。

是了，今日是她的雙生妹妹，沈明珠，晉封貴妃的大喜日子。

十年。

她拋卻了鎮國公府千金的身份，瞞著年邁的父母，頂著一個微不足道的宮女名字，藏在這深宮高墻之內，陪了沈明珠整整十年。

從沈明珠初入宮闈，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到后來圣眷漸濃，步步高升。

十年間，她為妹妹擋過明槍，避過暗箭，熬過無數個孤寂寒冷的夜晚，替她出謀劃策，為她籠絡人心，甚至不惜雙手染上骯臟，只為護得妹妹周全。

她記得明珠總愛拉著她的手，淚眼盈盈：“姐姐，這宮里好冷，好可怕，只有你在，我才覺得安心。

姐姐，你永遠陪著我，好不好？”

她心軟了，一次又一次。

為了這份“相依為命”，她甚至狠心拒絕了青梅竹馬、己向她家提親的衛將軍，只托人帶去一句“身有疾，難匹配”，斷了自己所有后路。

可結果呢？

結果就是在這椒房殿，在她親手為明珠布置的、象征著無上榮寵的宮殿里，她最疼愛的妹妹，身著貴妃吉服，鳳冠霞帔，雍容華貴，用那雙她呵護了十年的手，親自將那杯鴆酒，遞到了她的唇邊。

那張與她有八分相似，卻更顯嬌媚柔弱的臉上，再無半分依賴與怯懦，只剩下俯瞰螻蟻般的冷漠，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恨。

“姐姐，”沈明珠的聲音依舊柔美，卻淬著冰，“別怪妹妹心狠。”

“要怪，就怪你太像一輪明月了。

清清冷冷地掛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照得我這滿身錦緞都失了顏色。”

沈明珠微微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敲骨吸髓：“皇上昨日醉酒，抱著我，喚的……卻是你的名字。”

“他說，‘明珠，你姐姐那樣清冷的佳人，若是肯入宮，必定……’”沈明珠首起身，丹蔻指尖輕輕拂過衣袖上繁復的刺繡，笑了，那笑容艷麗又**。

“姐姐，你這樣的明月，本宮……留不得了。”

“安心去吧，爹娘那里，本宮自會替你盡孝。”

……呵。

沈未晞想笑，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

明月？

就因為這虛無縹緲的“明月”之姿，就因為這帝王一句無心的醉話，她十年的傾心付出，她舍棄的一切，就換來一杯穿腸毒藥？

好一個情深義重的好妹妹！

好一個心狠手辣的沈貴妃！

意識在迅速抽離，身體越來越冷，唯獨胸口那團被背叛和恨意灼燒的火焰，越來越旺，幾乎要將她的魂魄都焚成灰燼。

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

若有來世……若有來世！

她定要叫沈明珠，將她所承受的這一切，百倍！

千倍！

地償還回來！

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