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陽斜斜抹在她枯瘦的手背上。，藥味混著死氣。，篤，篤---，不急不緩。，珠翠壓鬢，立在門口時，霞光都似矮了一截。，慢慢走到床前，眉眼溫軟，眼底卻寒得不見底。“姐姐，我來送你一程。”：“妹妹，你怕不是來看我笑話的。”
明蘭卻不急著攤牌，只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卷舊畫，在她面前輕輕展開。

畫上一對鹿，母鹿垂首護著幼鹿，正是當年林噙霜送給她的《舐犢情深》。

她指尖輕拂畫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家常：

“姐姐還記得這幅畫吧？是你小娘，當年親手送到我院里，賀我喬遷暮蒼齋的。”

墨蘭氣息驟然亂得不成樣子：“是你……是你害死了她……”

墨蘭和她娘是個聰明人，都是一眼，便洞悉了前因后果。

明蘭垂眸看著畫，輕聲轉述，像在講旁人的舊事：

“后來她去了莊子，我也去看過一次。

臨走前，我把這幅畫展開給她看，問她——‘小娘，你看這畫好不好？’”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你小娘盯著這幅畫，看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后就那么去了。

到死，眼睛都沒合上。”

墨蘭靜靜聽著，臉上血色盡褪。

下一瞬，她猛地攢盡最后一絲力氣，朝著明蘭歇斯底里地嘶吼出來：

“你心里對我小娘和我都有怨恨！當初是你氣的她動了胎氣，你怎么不想想自已的問題呢？！”

這一聲吼，像驚雷炸在明蘭心頭。

她面上依舊紋絲不動，指尖卻幾不可察地一顫，心底驟然掀起一陣劇烈的震晃。

這么多年，她刻意壓下、從不細想的那樁舊事，被墨蘭血淋淋地掀在明處。

可那點慌亂只一閃，便被她根深蒂固的念頭狠狠壓了下去。

她在心里一字一句，篤定、偏執、不容置疑地為自已佐證：

我沒有錯。

從頭到尾，我都沒有錯。

若不是林小娘先苛待我娘親，我娘親何至于難產慘死？

我不過是被逼到絕境，說了幾句實話，爭了幾句公道。

錯的從來不是我。

是林小娘，是你們母女，是你們先造的孽，先開的頭，先斷的路。

你們脫不了干系，半點都脫不了。

所有的震動、所有的微茫、所有連自已都不敢觸碰的軟處，在這一連串的認定里，瞬間碎得干干凈凈。

她的心重新冷硬、篤定、紋絲不動——

她沒有錯，一絲一毫都沒有。

明蘭抬眼，眼底那點微瀾早已斂得無影無蹤，只剩一片深寒，語氣平靜淡漠，一字一句，釘在人心上：

“我從不為旁人的惡，懲罰我自已。”

墨蘭望著她，帶著憐惜的語氣：“你以為你贏了……也不過是……被人推著走……”

墨蘭臨死還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可憐、嘲諷、不屑，心里在說：

“你到現在還覺得自已贏了、多風光，其實你也可憐，只是我懶得跟你辯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明蘭沉默片刻，沒有否認，只輕輕“嗯”了一聲，輕得像嘆息。

“我是庶女，無母可依，無兄可仗，不狠，不謀，不踩著人往上走，活不到今日。

我贏了你，贏了小娘，可我從頭到尾，也只是依附侯府、依附夫君、依附這世道的人。”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再沒看床榻上那具將死的軀殼一眼。

墨蘭也在這一刻，走馬燈似的，看見了自已這一生——

自幼被林噙霜教著爭、教著搶、教著攀高枝；

學盡了柔弱身段、萬般算計，一心只想嫁入高門、壓過姊妹；

機關算盡，私會、外嫁、爭寵、斗妾，步步踏錯；

墨蘭一口氣堵在喉間，頭歪在枕邊，徹底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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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門時，顧廷燁已在廊下等候，沒半分波瀾。

明蘭走到他面前，聲音平靜無波：“了結了。”

顧廷燁只伸手，穩穩握住她的手，語氣淡得像說天氣：

“走吧，回家。”

沒有安慰，沒有追問，沒有憐憫。

他是她的依靠，也是這整場悲劇里，最冷漠的旁觀者。

明蘭沒有再回頭，而舐犢情深的畫被她，收往袖子了深處。

作者按

《舐犢情深》本是林噙霜假意溫柔、用來羞辱明蘭無母可依的畫，同時也是一層試探——她想看看，這個沉默的庶女，是否早已洞悉衛小娘之死的真相。

明蘭在她落難時輕輕展開這幅畫，讓她瞬間驚醒：自已一生機關算盡，只為護女兒前程，卻一步步落入圈套，親手將墨蘭推入深淵。

到頭來，這幅畫竟成了刺向母女二人的利刃。

林噙霜氣急攻心、信念盡毀，含恨而終。

多年后，墨蘭見畫便懂母親死因，而她困守冷院、孤苦慘死，結局竟與母親如出一轍。

母女二人，同一份執念，同一場算計，終落得一模一樣的悲涼收場。

……………………

作者小結

寫這一章時，我最初只想寫一場干脆的告別——讓風光歸來的明蘭，來送墨蘭最后一程，了卻前塵舊怨。

可寫著寫著，我忽然不想寫爽文，不想寫耀武揚威，更不想寫誰勝誰負。

于是反復修改，只想寫出兩個被時代困住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