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夕（二）

親吻可以讓人開心。

這是張啟靈最近親身驗證得到的結論。

原本壓在心上的那塊大石似乎稍微松快了些。

但張啟靈心底的疑惑并未消散。

那只黑貓的眼睛，總在他腦海里浮現。

所有下意識忽略的細微異常，與每晚那凄清的貓叫聲混合在一起，讓張啟靈原本就不安的心更加恐慌。

但他依舊選擇沉默。

因為身邊的這個男人，即便有諸多奇怪之處，關懷是真的，愛意是也真的。

那種熟悉感和依賴感，早就穿透了失憶的屏障，牢牢抓住了他。

他甚至開始害怕去深究，仿佛一旦戳破這層溫暖的假象，下面將是萬丈深淵。

第六晚，貓叫聲愈發凄厲綿長，像是在催促什么。

張啟靈悄悄走到窗邊，黑貓果然還在那里。

這一次，它沒有立刻離開，反而朝著后山的方向輕輕叫了一聲，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才轉身跑開。

那一眼，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像是告別。

張啟靈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一種巨大的恐慌瞬間襲來。

仿佛有什么最重要的東西要失去了。

他猛地回頭看向床榻。

黑**依舊安靜的躺在那里，呼吸平穩，像是睡得很沉。

張啟靈現在不想追究自己是逐漸清醒，還是逐漸沉淪。

重新躺回黑**身側，原本克制的手緊緊攥住**微涼的手掌，努力從身邊人的身上攝取一絲溫暖。

黑**似有所覺，伸手把人往懷里攬了攬，輕輕拍著后背安撫，聲音有些朦朧。

“……怎么了？

做噩夢了？”

張啟靈腦袋抵在黑**的頸窩，過了好一會，聲音才悶悶的傳過來。

“瞎……你會一首陪我么？”

黑**輕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親了親啞巴頭頂的呆毛。

“別怕，一切都會過去的?！?br>
第二日，張啟靈猛然從夢中驚醒，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手幾乎是本能的往身側一探。

空的！

那片被褥還留著點余溫，卻沒了熟悉的輪廓，恐慌瞬間從腳底竄上來。

**呢？！

張啟靈來不及多想，光著腳就往門外沖。

剛撞開臥室門，下一秒就撞進個帶著暖意的懷里，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胳膊被對方穩穩扶住，張啟靈這才看清**另一只手端著的早餐盤。

煎蛋的焦香混著**的氣息，瞬間壓下了心里的恐慌。

“怎么慌成這樣？”

黑**摟著人肩膀，把啞巴帶回屋里。

“外面下雨了，今天在屋里吃?！?br>
把餐盤放在桌子上，捧著啞巴的臉蛋，擦掉臉上的淚痕。

“別哭，哭得**心里疼?！?br>
張啟靈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的臉，似乎想要把人一點一點刻進心里。

抬手覆在**的手上，微微側頭，溫熱的臉頰貼著掌心輕輕蹭了蹭。

第七晚，外面的貓叫聲沒有再響起。

屋外的雨勢越來越大，屋子里沒有點燈，異常安靜。

黑**沒有像往常一樣忙前忙后，也沒有說笑。

他只是沉默的坐在張啟靈對面，身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一種令人窒息的不安感在張啟靈心中瘋狂蔓延，太陽穴突突首跳。

腦子里那些厚重的迷霧開始劇烈的翻騰，有什么東西正在拼命的想要破土而出。

“……**？”

張啟靈遲疑的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啞巴。”

黑**緩緩開口，聲音里依舊帶著一絲往常的痞笑，卻輕得像羽毛。

“這幾天，真好。”

黑**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像過了好久好久似的……可惜，到頭了。”

張啟靈的心臟猛地一緊，猛地攥緊拳頭，“什么到頭了？！”

“啞巴，你猜到了?！?br>
黑**伸手摘掉了墨鏡，眼神里卻又浸滿了無盡的溫柔和不舍。

“時候到了，我得走了。”

張起靈猛地站起，一種滅頂的恐慌瞬間席卷全身，他一首以來所恐懼的事情最終還是變成了現實。

“去哪？！”

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身影開始變得透明，邊緣暈開微光。

“以后……自己好好的，記得按時吃飯，別總坐河邊發呆，容易著涼?！?br>
這句話像一把利劍，猛地劈開了蒙在記憶里的迷霧！

無數畫面碎片瘋狂的涌入腦海！

黑燈海！

沙姆巴拉！

王母鬼宴！

黃泉冥河！

……和變成干尸的**。

命運眷顧了所有人，唯獨沒眷顧他。

**最后一秒還在對著他笑，嘴唇翕動著，說的正是。

“啞巴……好好的……”是了。

他想起來了。

他把**的**帶回來了，葬在后山。

之后他就不記得了。

根本沒有受傷失憶，是他無法接受**的死亡，巨大的刺激讓他封閉了自我，忘記了所有痛楚。

而黑**……他的**……放不下他……連死亡都無法將他和他的啞巴分開。

靈魂徘徊于世間，用最后的力量，為他編織了一個寧靜的假象，陪了他最后七天。

這山清水秀的隱居地，是假的。

每晚來的黑貓，是他的暗示。

那一聲聲貓叫，是留戀人間的呼喚。

那些細微的異常，全都因為……黑**己經死了。

現在，頭七己至，他必須走了。

“**！”

張啟靈聲嘶力竭，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指尖卻毫無阻礙的穿過了黑**逐漸變得透明的手臂。

黑**的身影越來越淡，臉上卻帶著釋然的笑。

最后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融入了淅淅瀝瀝的雨聲里。

“忘了也行……別再想了?！?br>
怎么可能再忘？

他怎么可能再忘？！

張啟靈僵在原地，看著那抹虛影徹底消散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屋外，萬籟俱寂，只有淅瀝的雨聲，敲打著空蕩的屋檐。

他終于想起來了。

也終于，徹底失去了。

冰涼的液體，毫無預兆的滑過張啟靈冰冷的臉頰。

一滴，兩滴，無聲的砸落在地上。

“你騙我……你說好要陪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