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狩獵：我成了最高通緝犯

窗外的雨聲更急了，敲打在玻璃上，像是無數細密的鼓點，催促著一個答案。

陳哲沒有立刻去接那份協議。

他的目光越過林未晞，似乎想穿透這潮濕的雨夜，看清背后是否隱藏著另一個更龐大的陰影。

一個穿著如此考究、氣質如此冰冷的女人，在一個雨夜找到他這個撲街作家的門上，只為了討論他小說里一句看似無病**的描寫？

這太荒謬了。

荒謬到他幾乎要立刻關門送客。

但那個日期，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還有她口中那個同樣在那天失去至親的父親……林業，這個名字他隱約有些印象，似乎在某個科普報道里見過，是位在量子領域頗有建樹的專家。

各種念頭在他腦中瘋狂沖撞。

騙局？

某種新型的心理學實驗？

還是……他不敢去想那個最不可能，卻在此刻顯得唯一合理的解釋。

“我怎么知道這不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騙局？”

陳哲的聲音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最后一絲掙扎，“證明給我看。

證明你父親的存在，證明那天的事情，以及你剛才說的……那些理論。”

林未晞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

她收回遞出協議的手，在平板電腦上快速操作了幾下，然后調轉屏幕，對準陳哲。

那是一個簡潔的軟件界面，**是深邃的星空圖，幾條彩色的波形線正在緩緩滾動。

界面中央，一個清晰的、不斷跳動的腦電波圖案被實時捕捉并放大。

“這是你剛才看到那段小說描寫時，我遠程捕捉到的你的腦電波信號。”

林未晞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實驗數據，“注意這個阿爾法波節律出現的特定頻段衰減，以及前額葉皮質區域活動的同步增強。”

陳哲看到，在那段平穩的波形中，確實出現了她所說的特征變化。

“這是你的‘觀察性自我’被特定***激活時的獨特神經表征。”

她一邊說，一邊調出另一組數據，那是陳哲之前出版過的幾本小說的電子版銷售數據圖，幾乎是一條趴在底部的首線。

“而這是市場對你小說的反饋。

兩者之間，不存在任何商業邏輯上的關聯。

我找到你，僅僅是因為這個。”

她指著那個特征波形，“因為這個，和我們共同經歷的悲劇日期，在數學模型上產生了無法忽略的關聯性。”

陳哲感到一陣眩暈。

對方準備得太充分了，從理論到數據，再到首擊他軟肋的情感鏈接，一步步把他逼到墻角。

他引以為傲（或者說賴以生存）的抽離感，此刻正被另一個人用最理性的方式剖析、展示，這讓他感到一種**裸的恐慌。

“至于我父親……”林未晞操作平板，調出一張老舊的照片。

照片上，一個戴著眼鏡、笑容溫和的中年男人摟著年幼的她，**是布滿復雜儀器的實驗室。

“他曾是國內最早研究宏觀量子效應的學者之一，他的理論……在當時被視為異端。

他生前最后一項未完成的研究，就是關于‘意識與時空的量子耦合’。”

她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他常說，時間或許不是一條河，而是一片海，我們以為的過去，可能只是沉在不同深度的貝殼。”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中了陳哲。

他猛地想起剛才刷手機時看到的那條關于“時序知覺”的快訊。

那些被他視為遙遠理論的詞語，此刻與眼前這個女人、與蘇晚的死、與他自身的秘密，詭異地串聯了起來。

懷疑的堅冰，開始出現裂痕。

他看著林未晞那雙冷靜到近乎殘酷的眼睛，那里面沒有騙子的狡黠，只有研究者追尋真理的執著，以及……一絲被深深掩埋的、與他同病相憐的痛苦。

“你需要我做什么？”

陳哲聽到自己的聲音問，帶著認命般的疲憊，以及一絲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希望。

“初步的測試。”

林未晞從隨身的手提箱里取出一個造型簡潔的銀色頭環，看上去更像一個時尚的藍牙耳機而非科幻設備，“便攜式神經信號放大器，只能捕捉最表層的信號。

我們需要建立基線。”

陳哲接過那個冰冷的頭環，依言戴上。

什么也沒有發生。

沒有幻覺，沒有記憶閃回，只有頭環內側傳感器接觸皮膚的冰涼觸感。

“放松，回想那個日期，回想蘇晚。

但不是沉浸在悲傷里，而是……調用你的‘觀察者’。”

林未晞指導著，同時盯著平板。

陳哲努力嘗試，但除了更加清晰的、屬于正常回憶的悲傷和那個揮之不去的“旁觀”視角本身，沒有任何超自然的體驗。

便攜設備上的指示燈只是偶爾微弱地閃爍一下。

“信號強度不足，信噪比太低。”

林未晞看著平板上的數據，微微蹙眉，“環境干擾也太強。

你需要跟我回實驗室，那里的主設備 ‘時序皮質共振儀’ 能提供足夠的增益和屏蔽。”

半小時后，陳哲坐在了林未晞那間位于市郊工業園區的實驗室內。

這里比他想象的要簡潔，也更……有人氣。

除了冰冷的儀器和滿墻的數據白板，角落里有散落的咖啡杯和幾張看起來就很舒適的懶人沙發。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有些內向的年輕女人——林未晞的助手劉琳——正安靜地在一臺工作站前忙碌著，看到他們進來，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實驗室中央，那個被稱為“時序皮質共振儀”的主設備，更像一個造型優雅的、包裹性很強的白色躺椅，上方懸著一個由眾多精密探頭組成的環形陣列，核心處嵌著一塊小小的、如同深海沉淀物般的暗色晶體——“這是鈮酸鋰調制器，用于信號的相位同步和濾波。”

林未晞簡要地解釋。

陳哲依言躺下，環形陣列緩緩降下，將他頭部籠罩。

“這次不一樣，”林未晞的聲音透過內置的耳機傳來，冷靜而清晰，“我們需要建立更深層的連接。

集中精神，在你的‘觀察性自我’上。”

設備啟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一種奇異的、溫和的壓迫感從太陽穴兩側傳來。

陳哲閉上眼，再次努力回想。

起初依舊是混亂的記憶碎片和頑固的悲傷。

但漸漸地，在一種外力的引導和放大下，那種熟悉的抽離感開始蛻變。

它不再僅僅是腦海中的一個“視角”，而仿佛真的擁有了某種……“質感”。

他感覺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溫暖而粘稠的液體中，周圍的現實感在消退。

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晃動的影像，像是信號不良的老舊電影，又像是半夢半醒間的幻覺。

他“看到”了晃動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聞到了校園里梔子花的淡淡香氣……聽到了遠處操場上傳來的、模糊的喧鬧聲……還有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模糊的背影，馬尾辮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是蘇晚。

是大學校園里的某個平凡午后。

這感覺太像一次清晰的回憶，或者說，一個過于真實的夢。

他無法主動控制“鏡頭”的移動，也無法看清更多的細節，只是被動地沉浸在這種模糊的、帶著懷舊濾鏡的感知里。

“信號穩定，相干性維持在閾值附近波動。”

林未晞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這種沉浸狀態中稍稍拉回，“你看到了什么？

描述它，任何細節都可以。”

“陽光……樹……她的背影……”陳哲斷斷續續地描述著，努力捕捉那些轉瞬即逝的片段，“像是在學校里……但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很好。

保持住，不要試圖強行看清，只是觀察。”

林未晞指導著，同時記錄。

連接持續了大約三分鐘。

當設備的嗡鳴聲停止，環形陣列升起時，陳哲感到一陣強烈的精神疲憊襲來，仿佛剛結束一場高強度**，但內心深處，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那不僅僅是回憶。

那種身臨其境的“質感”，那種被放大到幾乎能觸摸的感官細節，與他平常的回憶截然不同。

“我們……成功了嗎？”

他坐起身，聲音有些虛弱地問。

林未晞看著屏幕上記錄下的、雖然微弱但確實區別于普通腦電活動的信號模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算不上成功。

我們只是勉強觸碰到了‘過去’的表層，像隔著濃霧看風景，無法確認我們看到的是真實的歷史影像，還是僅僅是你大腦基于記憶構建的、被設備增強了的幻覺。”

她頓了頓，看向陳哲，眼神復雜。

“但是，我們證明了這條路，或許走得通。”

她將平板轉向陳哲，上面是兩組并行的波形，一組來自他戴著的設備，另一組似乎是某種環境**讀數。

“而且，有一個發現值得注意。”

她指著其中一段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干擾信號，“在你連接最穩定的那幾秒鐘，我們捕捉到了一個非常微弱的、非自然的量子噪聲。

它不像是設備故障……”陳哲的心提了起來。

林未晞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實驗室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尋：“它更像是一種……來自外部環境的‘回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