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暴戾的困獸

客廳里那盞過分巨大的水晶吊燈，投下冰冷而慘白的光，仿佛能將人心底最后一絲暖意都蒸發殆盡。

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念的腳步聲很輕，卻依舊打破了這片死寂。

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她身上——審視的，好奇的，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幸災樂禍。

她看到了坐在輪椅上，如同被困王座上的陸寒梟。

即使重活一世，再次見到他，蘇念的心依舊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

俊美無儔的臉上覆蓋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鷙，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

那雙曾經洞悉一切、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虛無，里面只剩下暴戾與絕望交織的黑暗。

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在他旁邊，坐著衣著華貴、面容刻薄的陸美琳，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嘴角噙著一絲看好戲的冷笑。

管家林伯垂手立在旁邊，額頭滲著細密的冷汗。

“人呢？”

陸寒梟開口，聲音因久未好好飲水而沙啞，卻帶著刮骨的寒意，“那個他們塞過來的，‘三無’的垃圾，還沒到？”

“三無產品”——沒文化，沒品味，沒個性。

這是陸家，或者說整個上流社會，給她打上的標簽。

林伯脊背一寒，頭垂得更低，不敢接話。

陸美琳嗤笑一聲，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在蘇念那身洗得發舊的白色連衣裙和手里提著的古樸藥箱上轉了一圈，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蘇念沒有說話。

她只是平靜地迎接著所有人的目光，最后，將視線定格在風暴的中心——陸寒梟身上。

她的目光不再是前世的怯懦與閃躲，而是一種冷靜的，近乎剖析的審視。

掃過他緊繃的下頜線，緊握的拳頭，因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那雙空洞卻依舊深邃的眼眸上。

像是一個醫者，在評估病人的狀況。

這種沉默的、帶著專業距離感的打量，徹底激怒了陸寒梟。

他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丟在舞臺上，供她觀賞、評判。

“怎么？

不但是個次品，還是個啞巴？”

他冷笑，右手猛地抓起旁邊茶幾上那個價值不菲的古董陶瓷杯，憑借著聲音的來源，朝著蘇念的方向，用盡全力狠狠摔了過去！

“砰——！”

刺耳的碎裂聲猛地炸響，白色的瓷片像絕望的煙花，西散飛濺。

幾片細小的碎片劃過空氣，擦過蘇念**的腳踝，留下幾道細微的、瞬間滲出血珠的紅痕。

“啊！”

有女傭忍不住低呼。

林伯臉色發白。

陸美琳則好整以暇地放下茶杯，仿佛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好戲。

前世的此刻，她嚇得渾身發抖，眼淚瞬間涌出，甚至因為后退而跌倒在地，更加狼狽。

但這一次——蘇念卻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

她沒有后退，沒有驚呼，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自己腳上的傷口。

她只是依舊看著陸寒梟，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讓任何初來乍到的女孩崩潰哭泣的風暴，于她而言，不過是拂過水面的一縷無關輕重的風。

她終于開口，聲音清泠泠的，像山澗敲擊巖石的泉水，沒有半分顫抖和畏懼。

“陸先生，”她說，“你的肝火太旺，郁結于心，氣血逆亂。

這樣，于你的病情無益。”

話音落下，整個客廳落針可聞。

陸寒梟猛地一怔，空洞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她的方向。

預料中的哭泣、求饒、或是憤怒的反擊都沒有出現。

他蓄滿全力揮出的一拳，打中的不是脆弱的**，而是一團深不見底的、柔軟的棉花，甚至還被棉花里藏著的針，精準地刺中了癥結。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讓他胸口一陣憋悶的滯澀。

這個女人……怎么回事？

蘇念不再看他，轉而面向冷汗涔涔的林伯，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詢問天氣：“我的房間在哪里？

另外，如果可以，請給我準備一套全新的、消過毒的銀針。”

林伯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陸寒梟。

陸寒梟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忽然扯出一個冰冷而疲憊的笑。

他揮了揮手，語氣里充滿了厭煩和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

“銀針？

呵……帶她上去！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踏出房門半步！”

這不是接納，而是更明確的囚禁。

他將她視作一件必須被收納起來的、礙眼的垃圾。

蘇念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她只是微微頷首，提著自己那個與周圍奢華環境格格不入的小藥箱，跟著引路的傭人，安靜地走向通往二樓的旋轉樓梯。

她的背影挺首，腳步穩定，消失在樓梯的轉角。

在她身后，陸寒梟“聽”著她絲毫不顯凌亂的腳步聲，那雙空洞的眼睛里，翻涌著更加深沉難辨的墨色。

這個蘇念，似乎和傳聞中那個怯懦無能的“三無產品”，不太一樣。

而走上樓梯的蘇念，在無人看見的轉角處，腳步微微一頓。

她的目光透過欄桿的縫隙，淡淡地掃過樓下那抹依舊籠罩在暴戾與孤絕陰影中的身影。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了一下木藥箱上溫潤而古老的紋路。

風暴，己至。

而她，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