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火1978

陳江河是被一陣劇烈的饑餓感拽醒的。

胃袋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空空蕩蕩，火燒火燎。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他熟悉的、可以俯瞰黃浦江的酒店套房天花板，而是低矮、黢黑的木質(zhì)房梁，幾縷天光從瓦片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滿是灰塵的空氣里投下幾道微弱的光柱。

一股混合著霉味、土腥氣和淡淡稻草味道的空氣涌入鼻腔。

這不是他的世界。

他猛地坐起身，身下的硬板床發(fā)出“嘎吱”一聲痛苦的**。

環(huán)顧西周，土坯壘砌的墻壁，糊著發(fā)黃的舊報紙，窗戶很小，用塑料布蒙著，屋里光線昏暗。

除了一張破桌，一個掉漆的木頭箱子，幾乎家徒西壁。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進腦海。

陳江河，二十一世紀華夏最年輕的水產(chǎn)養(yǎng)殖與漁業(yè)資源學博士，同時也是享譽釣壇的“逍遙釣圣”，在一次前往千島湖指導生態(tài)漁場項目的途中，遭遇意外車禍……再醒來，便成了這個同樣名叫陳江河的年輕人。

現(xiàn)在是公元1978年，初春。

地點是北方某省，一個名叫靠山屯的偏僻村莊。

原主剛滿十八歲，是生產(chǎn)隊里一個沉默寡言、體格不算強壯的普通知青。

父母早逝，跟著大哥大嫂過日子。

家境，正如眼前所見，是村里數(shù)得著的困難戶。

昨天的集體勞動是去河灘地擔糞，原主大概是體力不支加上長期營養(yǎng)不良，一頭栽倒，再醒來，內(nèi)核就換成了他。

“江河，你醒了？”

一個帶著驚喜和疲憊的女聲響起。

門口逆光站著一個穿著打補丁藍布褂子的年輕女人，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臉色蠟黃，是這具身體的大嫂，李素芹。

她嫁過來沒享過福，反而跟著操持這個窮家，二十多歲的人，看著像三十多。

“大嫂……” 陳江河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br>
李素芹快步走進來，把碗遞到他面前，里面是半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幾根看不出顏色的咸菜絲躺在碗底，“快，趁熱喝點粥。

你大哥一早就上工去了，囑咐你好好歇著。”

看著那碗清湯寡水的粥，陳江河的胃更疼了。

但他知道，這恐怕己經(jīng)是這個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記憶里，干糧（窩頭、餅子）是要緊著掙工分的壯勞力吃的，像他這種半大小子和女人，很多時候就是喝點稀的。

“誒，謝謝大嫂?！?br>
他接過碗，沒有立刻喝，而是問道：“我……我躺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br>
李素芹嘆了口氣，眼里是藏不住的憂愁，“隊上的赤腳醫(yī)生說你是餓的，加上累著了。

江河，不是大嫂說你，干活得量力而行，咱家這情況……”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再倒下一個，這個家就更難了。

陳江河默默喝著粥，米粒少得可憐，幾乎是米湯。

但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

1978年，**開放的春風還沒能吹到這個閉塞的小山村。

這里的一切，依舊籠罩在計劃經(jīng)濟的陰影下。

集體勞動，工分制，糧食短缺。

想吃飽飯，是每個人最樸素也最艱難的愿望。

原主和大哥陳江山都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只知道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飯，年年透支體力，卻年年吃不飽肚子。

改變？

談何容易。

但他是誰？

他是陳江河！

腦子里裝著未來幾十年的知識，精通水產(chǎn)養(yǎng)殖、魚類習性，更有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垂釣絕技。

在這個河流縱橫、水塘不少的地方，別人眼里只能摸點小魚小蝦的水域，在他眼中，就是一座座等**發(fā)的寶藏！

高考？

恢復高考的消息確實己經(jīng)傳來，村里為數(shù)不多的文化人都在蠢蠢欲動。

但原主的文化底子薄，自己雖然擁有超前知識，但也需要長時間的復習備考，遠水救不了近火。

眼下最緊迫的，是填飽肚子，是讓這個一貧如洗的家看到點希望。

一條魚，在這個年代，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油水，意味著營養(yǎng)，意味著能拿到集市上換錢換糧票的硬通貨！

一個大膽而清晰的計劃，在陳江河心中迅速成型。

先靠釣魚解決吃飯問題，然后利用水庫或池塘嘗試養(yǎng)殖，接著可以**效果更好的魚餌、甚至改良釣具……一步步來，他要在這片土地上，用一根釣竿，撬動全新的未來。

“大嫂，” 陳江河幾口喝完了碗底的粥，把碗遞回去，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虛弱，而是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和光亮，“我沒事了。

躺久了身上僵，我出去透透氣。”

李素芹看著小叔子，覺得他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具體又說不上來。

只當他是病好了些，接過碗叮囑道：“可別再走遠了，河邊風大，剛好利索別再閃著?！?br>
陳江河點點頭，下了床。

腳踩在坑洼的泥土地上，傳來真實的涼意。

他在屋里角落那堆雜物里翻找起來。

記憶沒錯的話，原主有一根自己削的竹魚竿，還有一小罐挖來的蚯蚓。

果然，在門后，他找到了那根粗細不均、甚至沒經(jīng)過好好矯首的青竹竿，魚線是粗劣的納鞋底用的棉線，魚鉤是用大頭針彎的，浮漂是一小截高粱桿。

這套裝備，在陳江河這個釣圣眼里，簡陋得如同玩具。

但，夠用了。

他拿起魚竿，拎起那個裝著幾條半死不活蚯蚓的小瓦罐，在李素芹有些疑惑的目光中，走出了那間低矮的土坯房。

春日的陽光有些晃眼，空氣中帶著泥土解凍后的清新氣息。

小小的靠山屯映入眼簾，大多是和他家一樣的土坯房，偶爾有幾間磚包角的就算氣派了。

村路上有扛著農(nóng)具準備上工的社員，看到陳江河拿著魚竿出來，都投來各異的目光。

有同情，有憐憫，更多的是不以為然。

“江河，病好了？

這是要去河邊碰運氣？”

一個叼著旱煙袋的老漢蹲在墻根下曬太陽，咧著嘴，露出黃牙，“那河溝子里的魚都成精了，不好釣哇，有那功夫不如去拾點柴火?！?br>
陳江河認得，這是村里的老光棍孫老倔，平時就愛說些風涼話。

他也沒生氣，只是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孫大爺，閑著也是閑著，去試試，萬一碰上傻魚呢?！?br>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后的竊竊私語和隱約的笑聲，邁開步子，朝著記憶里村后那條叫做柳河的方向走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身后是家徒西壁的困頓，前方是未知卻充滿希望的水域。

陳江河握緊了手中粗糙的竹竿，步伐堅定。

他的1978，就從這條河，這根竿，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