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有霧

。，男生打籃球，女生在樹蔭下聊天。江尋沒打，坐在籃球架后面看海。從這個角度其實看不見海，只能看見操場后面那排梧桐樹的樹梢，但他知道海就在樹梢后面，灰藍色的，和每天一樣。，**陳思琪收班費。每人十塊，一共四百二。她數了兩遍，一百二。“少了三百。”她站起來，舉著那沓皺巴巴的紙幣，“我明明數好的，放書包里了，現在只剩一百二。”，然后嗡嗡嗡地炸開了。“誰拿的？不會吧，班里出賊了？陳思琪你別開玩笑。”
陳思琪快急哭了：“我沒開玩笑，真的少了三百，我媽給我的整錢，我記得清清楚楚。”

老周被叫來了。他把教室門關上，讓大家把書包都拿出來，放到桌面上。

“配合一下。”他說，表情很嚴肅，“誰拿了，現在站出來，這事可以私下處理。”

沒人動。

老周等了一分鐘，嘆了口氣：“那就翻吧。”

一個個書包被翻過來，書倒出來，筆滾得到處都是。有人小聲抱怨，有人幸災樂禍，有人緊張得手抖。

輪到江尋的時候，他站起來，把書包遞給檢查的**。

陳思琪拉開拉鏈，手伸進去，摸了兩下，臉色變了。

她從夾層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兩張五十。

三百塊。

教室里突然安靜了。那種安靜比剛才的嗡嗡聲更可怕，像海水退潮后留下的死寂，連呼吸聲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看著江尋。

江尋站在那兒，手還保持著遞書包的姿勢，懸在半空。

“江尋？”老周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么似的，“這是怎么回事？”

江尋沒說話。他看著那三百塊錢，看著陳思琪的手，看著那些盯著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很干，像被海風吹了太久。

“不知道？”有人笑了一聲，是坐在后排的劉凱，“錢在你書包里，你說不知道？”

江尋沒理他，他看著老周：“我真的不知道。”

老周看了他很久，最后說：“先上課，這事回頭再說。”

放學的時候，江尋收拾書包，發現筆袋不見了。他低頭找了一圈，沒找著。站起來回頭，看見劉凱正拿著他的筆袋，和幾個人湊在一起笑。

“江尋，”劉凱舉起筆袋，“這個是不是也是偷的？”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

江尋走過去，伸出手：“還我。”

劉凱把筆袋扔到地上：“還你。”

江尋彎腰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劉凱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他聽見：“賊就是賊，裝什么清高。”

他停了一下，沒回頭，繼續走。

那天他沒去海邊。他直接回家了，把自已關在房間里，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他出生那年就有了。他盯著那道裂縫，從這一頭看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看到這一頭。

手機震了很多次，他沒看。

晚上十點多，有人敲門。

“江尋？”是***聲音，“你班主任打電話來了。”

他沒動。

“他說……你拿了班里的錢？”

他坐起來，打開門。

**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他沒見過，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是不是真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不是。”

**沒說話，看了他很久，最后點點頭：“那就行。早點睡。”

門關上了。

他站在門后，聽見她在客廳打電話：“老師，我問過了，他說不是……嗯，我知道，我會再問問的……好，麻煩您了。”

他回到床上，繼續盯著天花板。

那條裂縫還在那兒，和他出生那年一樣。

周五他沒去上學。

**打電話請了假，說他不舒服。老周說知道了，讓他好好休息。

他在家躺了一天，盯著天花板，看那條裂縫。中午起來吃了點東西，又躺回去。下午**上班去了，他一個人待著，把手機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微信上有十幾條消息。

林梔：“怎么回事？他們說的我不信。”

林梔：“你回我一下。”

林梔：“江尋？”

周楠：“別管他們說什么。”

周楠：“周一再說。”

他沒回。

下午五點多，他起來穿衣服，出門。

往海邊走的時候天快黑了。防波堤上空無一人，那只海鷗不在。他走到最窄的地方坐下來，看著灰黑色的海浪一層一層涌上來，又一層一層退下去。

海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澀。

他想起小時候**帶他來過這里一次。那時候防波堤還沒這么破，**抱著他站在邊上，指著遠處說，那是跨海大橋，橋那邊是另一個城市。他問，那邊比這邊好嗎？**說，不知道，沒去過。

后來**就去了那邊。不是跨過大橋去的，是坐船去的，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沒回來。

**說，**是去賺錢了。他知道不是。他知道**是走了，和另一個女人走的。那年他七歲，已經什么都懂了。

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聽說你偷錢？真不要臉。”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機關了，放進口袋。

海風從灰黑色的遠處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亂。他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防波堤的最邊緣。下面就是海水，灰黑色的，涌動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最后他退回去，坐了下來。

那只海鷗不知道什么時候飛回來了，站在那根銹蝕的鋼筋上，縮著脖子，一動不動。它看著他，他也看著它。

一人一鳥，就這么對視著。

海浪一層一層涌上來，又一層一層退回去。

周一他去上學了。

走進教室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他。那種目光他形容不出來，不是憤怒，不是厭惡，是一種更輕的東西——像看一個笑話，像看一件展覽品。

他走到自已的座位，坐下來。

桌面上被人用涂改液寫了兩個字：

小偷。

他低頭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從書包里掏出紙巾，一點一點地擦。

涂改液已經干了，擦不掉。他擦了很久，只把字跡擦花了，變得更難看。

林梔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他在那兒擦桌子，周圍的人在看他，竊竊私語。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了一下。

他想抬頭看她，但沒抬起來。

她站了兩秒，然后走回自已的座位，坐下來。

他繼續擦。紙巾用完了，又掏出一張。擦不干凈，但他還是在擦。

周楠走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他的桌子，沒說話。坐下來之后，從書包里掏出一包濕巾，扔到他桌上。

他接住濕巾，愣了一下，抬頭看周楠。

周楠沒看他，翻開書，開始背單詞。

他用濕巾繼續擦。

那些字終于被擦掉了，但桌面上留下一片白印，比原來的污漬更顯眼。像一塊傷疤。

老周進來的時候，教室里安靜下來。

他站在***，看了一眼江尋，又看了一眼全班。

“上周的事，”他頓了頓，“還在調查。在查清楚之前，誰也不許亂說。”

下面有人小聲嘀咕，但沒人敢大聲說話。

江尋低著頭，看著桌上那塊白印。

老周說：“上課。”

那天的課他一句也沒聽進去。老師講的東西從左邊耳朵進去，從右邊耳朵出去，什么都沒留下。他一直在想那三百塊錢是怎么進他書包的。他想了很多可能，想到最后只剩一個答案：

有人放的。

是誰，他不知道。為什么，他也不知道。

下課的時候，劉凱從他身邊走過，撞了他一下，笑著說：“不好意思啊，沒看見。”

他看著劉凱走遠，沒說話。

中午他沒去吃飯。他一個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閉著眼睛。

有人走進來。

他以為是林梔或者周楠，沒動。

那人走到他身邊，站了一下。

然后一張紙條落在他桌上。

他睜開眼，那人已經走了。他拿起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

“把錢交出來，這事就算了。不然有你好看。”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放進口袋。

下午放學，他沒去海邊。他直接回家了。進門的時候**還沒回來，他走進自已房間，關上門，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兒。

他看著那道裂縫，看著看著，天就黑了。

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遠遠的，悶悶的，像什么人在嘆氣。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見那片海。灰藍色的，霧蒙蒙的，看不見對岸。防波堤伸向海里，越遠越細，最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他站在防波堤上，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海浪涌上來，沒過他的腳踝。

他沒停。

四步。五步。六步。

海水沒過他的膝蓋，冰涼的。

七步。八步。九步。

海水沒過他的腰，他還在走。

十步。

他睜開眼。

窗外沒有海。只有路燈照進來的昏黃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濕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