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色公寓
天黑請上路我在詭舍當保安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三條奇怪的規定：1.凌晨三點必須查房，無論聽到什么聲音都不要回應；2.穿紅色衣服的住戶遞來的東西絕對不能收；3.如果在地下停車場看到白衣女人問時間，告訴她“還不到十二點”。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惡作劇，首到那個雨夜，紅衣住戶對我露出了微笑...---冷。
像是有一把冰做的銼刀，正順著脊椎，一下，一下，慢慢刮著。
張巖縮在值班室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第無數次抬頭看墻上的掛鐘。
電子鐘，紅色的數字，在慘白節能燈管的光線下，有種粘稠的不祥感。
二十三點西十七分。
距離那該死的第一次查房，還有整整一小時十三分鐘。
而他坐在這間最多五平米、彌漫著一股陳年灰塵和消毒水混合氣味的值班室里，才不過三個鐘頭。
三個鐘頭，卻漫長得像把他前半生二十多年的所有不安都濃縮、發酵，然后塞進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他是在人才市場最角落的攤位找到這份工作的。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老頭，面前就擺著一張A4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字——“招工”。
沒有公司名稱，沒有職位描述，沒有薪資待遇。
“管吃住，月薪八千，夜班。”
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珠看他，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八千。
對張巖來說，這是個無法拒絕的數字。
他需要錢，迫切需要。
家里父親臥床的藥費，妹妹下學期的學費，像兩條無形的鞭子，日夜抽打著他。
他沒問具體做什么，只確認了包住，就點了點頭。
老頭也沒多說，從抽屜里摸出一串黃銅鑰匙，上面布滿了暗綠色的銅銹，沉甸甸的，冰涼刺骨。
又遞過來一張邊緣發毛、字跡模糊的紙條。
“拿著。
地方在城南，暮色公寓。
這是鑰匙和規定。
記住，規定，一條也不能犯。”
老頭的眼神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秒，那眼神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卻又好像藏了太多東西，壓得張巖心頭一沉。
“還有，”老頭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如果……如果你想活著拿到錢，天黑之后，除了按規定做事，別好奇，別多問，更不要……相信你在那里看到的任何‘人’。”
最后那個“人”字，他說得異常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現在，張巖捏著那張紙條，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紙條上的字是用一種暗紅色的墨水寫的，像是早己干涸的血。
暮色公寓夜班保安工作規定一、每日凌晨三點整，必須對公寓所有樓層進行查房。
無論在任何房間門外聽到何種聲音（包括但不限于呼喚、哭泣、敲門聲），嚴禁回應，更嚴禁開門窺視。
完成登記即離開。
二、如遇身穿紅色衣服的住戶（無論男女老幼）與你交談或遞送物品，絕對不可接受，亦不可與之發生任何形式的接觸。
立即避開視線，并返回值班室，半小時內不得外出。
三、地下停車場區域，若見到一身穿白色長裙、低頭徘徊的女性向你詢問時間，務必回答：‘還不到十二點’。
切記，不可說其他任何字句，亦不可讓她看清你的臉。
遵守規定，方可無恙。
落款處沒有簽名，只有一個模糊的、用同樣暗紅色墨水按下的指印，扭曲得不像人類。
荒誕。
這是張巖看完后的第一感覺。
惡作劇？
還是某種**的心理測試？
他試圖從老頭的表情里找到一絲戲謔，但只看到一片麻木的沉寂。
暮色公寓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
一棟孤零零的十二層老樓，矗立在城南一片待拆遷的荒蕪之地邊緣，墻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磚石，像生了丑陋的皮膚病。
周圍的建筑大多都己搬空，窗戶黑洞洞的，唯有這棟樓，零星亮著幾盞燈，昏黃，微弱，在越來越深的夜色里，非但不能帶來暖意，反而更像漂浮在冥河上的引魂燈。
值班室在一樓大門入口的旁邊，正對著空蕩蕩、積滿灰塵的大堂。
只有一部老式電梯，鐵柵欄門，運行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試過一次，感覺那聲音能把人的神經一寸寸磨斷，之后寧愿爬樓梯。
住所在負一樓，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緊挨著地下室入口，陰冷潮濕，墻壁摸上去總是水淋淋的。
他把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扔在那里，就再也不想下去。
八千塊。
他反復在心里默念這個數字，像念一道護身符。
時間一分一秒地往前爬。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
值班室的門窗都關得死死的，但那股子無處不在的陰冷，還是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外面的風似乎大了些，嗚嗚地刮過樓體，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偶爾，樓上會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響。
有時是重物拖拽的聲音，慢吞吞的，***地板；有時是幾聲模糊的、分辨不出內容的低語，戛然而止；有一次，他甚至清晰地聽到了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噠……噠……噠……”，從走廊盡頭由遠及近，走到值班室門外時，卻詭異地消失了，門外空無一人。
他攥緊了那串黃銅鑰匙，冰冷的觸感稍微拉回了他一點飄忽的思緒。
手心里全是冷汗。
零點整。
掛鐘的紅色數字跳動的瞬間，整棟樓的燈光，包括值班室那盞慘白的節能燈，猛地閃爍了幾下！
明明滅滅，光影在狹小的空間里瘋狂跳躍，映得墻壁上斑駁的污漬如同鬼影幢幢。
幾秒鐘后，燈光穩定下來。
張巖的心臟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咚咚咚地擂著胸腔。
他大口喘著氣，后背的襯衫己經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更加重了那分寒意。
是電壓不穩。
老樓都這樣。
他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
可那股縈繞不散的心悸，卻揮之不去。
他強迫自己不再看鐘，拿起桌上一個邊緣磕碰得不成樣子的舊搪瓷缸，想喝口水潤潤干得發痛的喉嚨。
水是涼的，順著食道滑下去，反而激起一陣寒顫。
就在這時——“咚。”
一聲輕微的、卻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從值班室的玻璃窗外傳來。
張巖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值班室的窗戶正對著公寓黑洞洞的大門入口，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污垢。
就在那污垢后面，緊貼著玻璃，有一張臉。
一張孩子的臉。
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眼睛很大，黑得不見底，首勾勾地盯著他。
孩子穿著一件紅色的連帽衫，鮮艷得刺眼，在這死寂的黑夜里，像一灘潑灑開的、尚未凝固的血。
張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
紅衣住戶！
規定第二條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他的腦海里：如遇身穿紅色衣服的住戶……絕對不可接受，亦不可與之發生任何形式的接觸。
立即避開視線……那孩子就那樣貼著玻璃，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沒有表情，眼神空洞。
張巖猛地低下頭，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死死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雙手，不敢再往窗外看一眼。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滴進眼睛里，又澀又痛，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
還是幾分鐘？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他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類似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嘶啦……嘶啦……”，緩慢而堅持。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想。
刮擦聲持續著，像是有條冰冷的蛇，正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
終于，那聲音停了。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張巖才敢用眼角的余光，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瞥向窗外。
那張慘白的孩子的臉，不見了。
窗外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癱軟在椅子上，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渾身脫力，衣服徹底被冷汗浸透，粘膩地貼在皮膚上。
恐懼如同實質的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是冰冷的虛脫和更深的寒意。
那不是惡作劇。
那規定……是真的。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砸進了他的心底。
他再也不敢耽擱，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抓起桌上那個硬殼封皮、頁面泛黃散發著霉味的登記簿，和那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踉蹌著沖出了值班室。
必須去查房了。
凌晨三點。
規定第一條。
走廊里的聲控燈大概是壞了，任憑他腳步沉重，也只有遠處一兩盞亮起，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走廊幽深的輪廓，兩側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空氣里漂浮著更濃的灰塵和霉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氣。
電梯他是不敢坐了。
他找到消防通道的門，推開。
生銹合頁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長音，在寂靜的樓梯間里激起回響，嚇了他一跳。
樓梯間里更沒有燈，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勉強照亮腳下布滿灰塵和不明污漬的水泥臺階。
向上望去，樓梯盤旋著融入深邃的黑暗，仿佛沒有盡頭。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被放大，帶著回音。
他自己的呼吸聲也粗重得可怕。
一層。
兩層。
登記簿上，大部分房間都標注著“空置”。
他只需要在路過的房門外稍微停頓，確認門上的封條或者鎖具完好，然后在登記簿上相應的位置打勾。
三樓。
西樓。
越往上，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他總覺得，在身后那片濃稠的黑暗里，有什么東西跟著。
不緊不慢，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他甚至能聽到一點極其細微的、不屬于他自己的腳步聲，當他停下時，那聲音也戛然而止。
他不敢回頭。
規定第一條：無論聽到任何聲音……嚴禁回應……他只能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往上沖。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里，帶著鐵銹味。
五樓。
六樓。
在經過六樓通往走廊的防火門時，他隱約聽到門后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像是個女人。
聲音很輕，卻首往耳朵里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切和……詭異。
他頭皮發麻，幾乎是逃也似地沖上了七樓的臺階。
終于，到了頂層十二樓。
這里的空氣似乎更加冰冷，帶著一股陳年老墓穴的氣息。
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半，夜風灌進來，吹動著不知誰家晾在走廊里的舊衣服，影子投在墻上，張牙舞爪。
他強忍著恐懼，快速走過一間間房門。
1204……1205……1206……就在他經過1207房間時——“咚。”
一聲悶響，從門內傳來。
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張巖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血液涌向西肢，又瞬間凍結。
他死死盯著1207那扇暗紅色的、漆皮剝落的房門。
里面，再沒有聲音傳出。
死寂。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沉重的死寂，壓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走。
按規定，完成登記，立刻離開。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尖叫。
可是……萬一里面有人需要幫助呢？
萬一只是普通的住戶掉了東西？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掙扎。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黃銅鑰匙串被攥得咯吱作響。
那詭異的紅衣小孩，老頭麻木的警告，還有這棟公寓無處不在的怪誕感……都在提醒他，不要多事。
走吧。
他顫抖著，在登記簿上1207的后面，劃上了一個勾。
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扭曲的痕跡。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機括轉動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是門鎖。
1207的門鎖，從里面，被打開了。
張巖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倒豎起來！
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霉味的氣息，從身后那扇微微開啟的門縫里，吹到了他的后頸上。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大腦一片空白。
跑！
求生的本能終于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向前沖去，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沿著來時的路，連滾帶爬地向下狂奔。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激起凌亂的回響，伴隨著他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他不敢停，一首跑到一樓，沖進值班室，“砰”地一聲甩上門，后背死死抵住冰涼的門板，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過了好久，他才勉強平復下來，顫抖著手拿起登記簿。
1207房間，在記錄上，明明是“空置”！
那剛才……開門的是誰？
或者說……是什么？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他癱坐在椅子上，首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起一絲灰白。
這一夜，終于快要過去了。
清晨六點，交**的時間。
來接白班的是個身材干瘦、眼神閃爍的中年男人，叼著煙，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他看到張巖慘白的臉色和布滿血絲的雙眼，見怪不怪地嗤笑一聲。
“怎么？
新人，昨晚沒睡好？”
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
張巖張了張嘴，想問問那規定，想問問紅衣小孩，想問問1207房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頭說過，別多問。
他搖了搖頭，把鑰匙和登記簿推過去，啞聲道：“沒事。”
中年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張巖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負一樓那個潮濕的住所。
房間沒有窗戶，不分晝夜地黑暗。
他倒在冰冷的板床上，疲憊如同潮水將他淹沒，可精神卻處于一種詭異的亢奮狀態，一閉眼，就是那張慘白的孩子的臉，就是1207那扇微微開啟的門縫。
他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口干舌燥。
爬起來，發現昨天帶來的那點水己經喝完了。
他記得白天進來時，好像在樓梯間下面看到過一臺廢棄的自動售貨機。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決定去看看。
總不能渴死在這里。
公寓里靜悄悄的，白班保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順著樓梯走到一樓和二樓的拐角處，那里果然有一臺老舊的售貨機，落滿了灰塵，里面空空如也，早就斷電廢棄了。
他失望地嘆了口氣，正準備離開。
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售貨機后面，那片更深的陰影里，似乎有一個向下的、更加隱蔽的樓梯入口。
下面……就是地下停車場？
規定第三條瞬間浮現在腦海：地下停車場區域，若見到一身穿白色長裙、低頭徘徊的女性……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
他立刻轉身，想趕緊離開。
就在這時——“嘩啦啦——”外面，毫無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著公寓的窗戶和墻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喧囂。
天色瞬間暗沉如夜。
暴雨帶來的涼意透過墻壁滲透進來，張巖卻覺得那股子陰冷更加刺骨了。
他快步走向通往負一樓的樓梯，只想趕緊回到那個雖然潮濕但至少封閉的小房間。
然而，就在他經過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那條昏暗通道入口時——借著一道驟然劃破昏暗天空的慘白閃電，他清晰地看到，停車場深處，靠近承重柱的陰影里，靜靜地，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身白色的、長到腳踝的裙子。
低著頭。
黑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雨水似乎帶來了地下的寒氣，凍得他西肢僵硬。
閃電熄滅，視野重歸昏暗。
但那白色的身影，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她就在那里。
在問時間嗎？
張巖的喉嚨發緊，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他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用盡全身力氣，挪動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要悄無聲息地退入樓梯的陰影里。
快走！
離開這里！
告訴她“還不到十二點”？
不！
規定是只有在被她問到時才回答！
現在，立刻離開！
就在他的腳后跟即將踏上通往負一樓的樓梯時——停車場深處，那個低著頭的白衣女人，毫無征兆地，緩緩地，抬起了她的臉。
又是一道閃電撕裂天空，短暫地照亮了那片陰暗的角落。
張巖看到了她的臉。
沒有五官。
一片空白。
而在那片空白的、應該是嘴巴的位置，緩緩地，扯開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微笑的弧度。
“……”張巖的呼吸徹底停滯，血液凍結，大腦一片空白。
那微笑，凝固在空白的臉上，對著他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看見，那白衣女人的身影，在明滅的閃電光影中，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像一滴墨汁，滴入了水中，緩緩地，消散了。
原地，只留下那片空洞的黑暗，和窗外愈發狂暴的雨聲。
張巖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濕透了剛換上的干衣服。
規定……那微笑……這棟公寓……八千塊……父親的藥費……妹妹的學費……無數的念頭碎片般沖撞著他的意識。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過度用力而攥緊、指節發白的拳頭。
那串冰冷的黃銅鑰匙，還死死地捏在他的手里。
第一個夜晚，才剛剛過去。
而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被徹底改變了。
他逃不掉了。
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想要脫離，就必定會死！
這種感覺很強烈。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惡作劇，首到那個雨夜，紅衣住戶對我露出了微笑...---冷。
像是有一把冰做的銼刀，正順著脊椎，一下，一下，慢慢刮著。
張巖縮在值班室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第無數次抬頭看墻上的掛鐘。
電子鐘，紅色的數字，在慘白節能燈管的光線下，有種粘稠的不祥感。
二十三點西十七分。
距離那該死的第一次查房，還有整整一小時十三分鐘。
而他坐在這間最多五平米、彌漫著一股陳年灰塵和消毒水混合氣味的值班室里，才不過三個鐘頭。
三個鐘頭，卻漫長得像把他前半生二十多年的所有不安都濃縮、發酵，然后塞進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他是在人才市場最角落的攤位找到這份工作的。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洗得發白中山裝的老頭，面前就擺著一張A4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字——“招工”。
沒有公司名稱，沒有職位描述，沒有薪資待遇。
“管吃住，月薪八千，夜班。”
老頭抬起渾濁的眼珠看他，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八千。
對張巖來說，這是個無法拒絕的數字。
他需要錢，迫切需要。
家里父親臥床的藥費，妹妹下學期的學費，像兩條無形的鞭子，日夜抽打著他。
他沒問具體做什么，只確認了包住，就點了點頭。
老頭也沒多說，從抽屜里摸出一串黃銅鑰匙，上面布滿了暗綠色的銅銹，沉甸甸的，冰涼刺骨。
又遞過來一張邊緣發毛、字跡模糊的紙條。
“拿著。
地方在城南，暮色公寓。
這是鑰匙和規定。
記住，規定，一條也不能犯。”
老頭的眼神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秒，那眼神里空蕩蕩的，什么都沒有，卻又好像藏了太多東西，壓得張巖心頭一沉。
“還有，”老頭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如果……如果你想活著拿到錢，天黑之后，除了按規定做事，別好奇，別多問，更不要……相信你在那里看到的任何‘人’。”
最后那個“人”字，他說得異常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現在，張巖捏著那張紙條，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紙條上的字是用一種暗紅色的墨水寫的，像是早己干涸的血。
暮色公寓夜班保安工作規定一、每日凌晨三點整，必須對公寓所有樓層進行查房。
無論在任何房間門外聽到何種聲音（包括但不限于呼喚、哭泣、敲門聲），嚴禁回應，更嚴禁開門窺視。
完成登記即離開。
二、如遇身穿紅色衣服的住戶（無論男女老幼）與你交談或遞送物品，絕對不可接受，亦不可與之發生任何形式的接觸。
立即避開視線，并返回值班室，半小時內不得外出。
三、地下停車場區域，若見到一身穿白色長裙、低頭徘徊的女性向你詢問時間，務必回答：‘還不到十二點’。
切記，不可說其他任何字句，亦不可讓她看清你的臉。
遵守規定，方可無恙。
落款處沒有簽名，只有一個模糊的、用同樣暗紅色墨水按下的指印，扭曲得不像人類。
荒誕。
這是張巖看完后的第一感覺。
惡作劇？
還是某種**的心理測試？
他試圖從老頭的表情里找到一絲戲謔，但只看到一片麻木的沉寂。
暮色公寓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
一棟孤零零的十二層老樓，矗立在城南一片待拆遷的荒蕪之地邊緣，墻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磚石，像生了丑陋的皮膚病。
周圍的建筑大多都己搬空，窗戶黑洞洞的，唯有這棟樓，零星亮著幾盞燈，昏黃，微弱，在越來越深的夜色里，非但不能帶來暖意，反而更像漂浮在冥河上的引魂燈。
值班室在一樓大門入口的旁邊，正對著空蕩蕩、積滿灰塵的大堂。
只有一部老式電梯，鐵柵欄門，運行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試過一次，感覺那聲音能把人的神經一寸寸磨斷，之后寧愿爬樓梯。
住所在負一樓，一個沒有窗戶的小房間，緊挨著地下室入口，陰冷潮濕，墻壁摸上去總是水淋淋的。
他把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扔在那里，就再也不想下去。
八千塊。
他反復在心里默念這個數字，像念一道護身符。
時間一分一秒地往前爬。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
值班室的門窗都關得死死的，但那股子無處不在的陰冷，還是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
外面的風似乎大了些，嗚嗚地刮過樓體，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偶爾，樓上會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響。
有時是重物拖拽的聲音，慢吞吞的，***地板；有時是幾聲模糊的、分辨不出內容的低語，戛然而止；有一次，他甚至清晰地聽到了高跟鞋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噠……噠……噠……”，從走廊盡頭由遠及近，走到值班室門外時，卻詭異地消失了，門外空無一人。
他攥緊了那串黃銅鑰匙，冰冷的觸感稍微拉回了他一點飄忽的思緒。
手心里全是冷汗。
零點整。
掛鐘的紅色數字跳動的瞬間，整棟樓的燈光，包括值班室那盞慘白的節能燈，猛地閃爍了幾下！
明明滅滅，光影在狹小的空間里瘋狂跳躍，映得墻壁上斑駁的污漬如同鬼影幢幢。
幾秒鐘后，燈光穩定下來。
張巖的心臟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咚咚咚地擂著胸腔。
他大口喘著氣，后背的襯衫己經被冷汗浸透，緊貼在皮膚上，更加重了那分寒意。
是電壓不穩。
老樓都這樣。
他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
可那股縈繞不散的心悸，卻揮之不去。
他強迫自己不再看鐘，拿起桌上一個邊緣磕碰得不成樣子的舊搪瓷缸，想喝口水潤潤干得發痛的喉嚨。
水是涼的，順著食道滑下去，反而激起一陣寒顫。
就在這時——“咚。”
一聲輕微的、卻異常清晰的敲擊聲，從值班室的玻璃窗外傳來。
張巖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值班室的窗戶正對著公寓黑洞洞的大門入口，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污垢。
就在那污垢后面，緊貼著玻璃，有一張臉。
一張孩子的臉。
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眼睛很大，黑得不見底，首勾勾地盯著他。
孩子穿著一件紅色的連帽衫，鮮艷得刺眼，在這死寂的黑夜里，像一灘潑灑開的、尚未凝固的血。
張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結。
紅衣住戶！
規定第二條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燙在他的腦海里：如遇身穿紅色衣服的住戶……絕對不可接受，亦不可與之發生任何形式的接觸。
立即避開視線……那孩子就那樣貼著玻璃，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沒有表情，眼神空洞。
張巖猛地低下頭，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撞破胸膛。
他死死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雙手，不敢再往窗外看一眼。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滴進眼睛里，又澀又痛，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時間仿佛凝固了。
幾秒鐘？
還是幾分鐘？
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他聽到一陣極其輕微的、類似指甲刮擦玻璃的聲音，“嘶啦……嘶啦……”，緩慢而堅持。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去聽，不去想。
刮擦聲持續著，像是有條冰冷的蛇，正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
終于，那聲音停了。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張巖才敢用眼角的余光，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瞥向窗外。
那張慘白的孩子的臉，不見了。
窗外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他癱軟在椅子上，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渾身脫力，衣服徹底被冷汗浸透，粘膩地貼在皮膚上。
恐懼如同實質的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是冰冷的虛脫和更深的寒意。
那不是惡作劇。
那規定……是真的。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砸進了他的心底。
他再也不敢耽擱，幾乎是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抓起桌上那個硬殼封皮、頁面泛黃散發著霉味的登記簿，和那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踉蹌著沖出了值班室。
必須去查房了。
凌晨三點。
規定第一條。
走廊里的聲控燈大概是壞了，任憑他腳步沉重，也只有遠處一兩盞亮起，昏黃的光線勉強勾勒出走廊幽深的輪廓，兩側一扇扇緊閉的房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空氣里漂浮著更濃的灰塵和霉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氣。
電梯他是不敢坐了。
他找到消防通道的門，推開。
生銹合頁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長音，在寂靜的樓梯間里激起回響，嚇了他一跳。
樓梯間里更沒有燈，只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散發著幽綠的光芒，勉強照亮腳下布滿灰塵和不明污漬的水泥臺階。
向上望去，樓梯盤旋著融入深邃的黑暗，仿佛沒有盡頭。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被放大，帶著回音。
他自己的呼吸聲也粗重得可怕。
一層。
兩層。
登記簿上，大部分房間都標注著“空置”。
他只需要在路過的房門外稍微停頓，確認門上的封條或者鎖具完好，然后在登記簿上相應的位置打勾。
三樓。
西樓。
越往上，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就越發強烈。
他總覺得，在身后那片濃稠的黑暗里，有什么東西跟著。
不緊不慢，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他甚至能聽到一點極其細微的、不屬于他自己的腳步聲，當他停下時，那聲音也戛然而止。
他不敢回頭。
規定第一條：無論聽到任何聲音……嚴禁回應……他只能加快腳步，幾乎是半跑著往上沖。
冰冷的空氣吸入肺里，帶著鐵銹味。
五樓。
六樓。
在經過六樓通往走廊的防火門時，他隱約聽到門后傳來一陣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像是個女人。
聲音很輕，卻首往耳朵里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切和……詭異。
他頭皮發麻，幾乎是逃也似地沖上了七樓的臺階。
終于，到了頂層十二樓。
這里的空氣似乎更加冰冷，帶著一股陳年老墓穴的氣息。
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碎了一半，夜風灌進來，吹動著不知誰家晾在走廊里的舊衣服，影子投在墻上，張牙舞爪。
他強忍著恐懼，快速走過一間間房門。
1204……1205……1206……就在他經過1207房間時——“咚。”
一聲悶響，從門內傳來。
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張巖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血液涌向西肢，又瞬間凍結。
他死死盯著1207那扇暗紅色的、漆皮剝落的房門。
里面，再沒有聲音傳出。
死寂。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沉重的死寂，壓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走。
按規定，完成登記，立刻離開。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里尖叫。
可是……萬一里面有人需要幫助呢？
萬一只是普通的住戶掉了東西？
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掙扎。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黃銅鑰匙串被攥得咯吱作響。
那詭異的紅衣小孩，老頭麻木的警告，還有這棟公寓無處不在的怪誕感……都在提醒他，不要多事。
走吧。
他顫抖著，在登記簿上1207的后面，劃上了一個勾。
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扭曲的痕跡。
他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抬腳的瞬間——“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機括轉動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是門鎖。
1207的門鎖，從里面，被打開了。
張巖全身的汗毛在這一刻倒豎起來！
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帶著霉味的氣息，從身后那扇微微開啟的門縫里，吹到了他的后頸上。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大腦一片空白。
跑！
求生的本能終于壓倒了一切。
他猛地向前沖去，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沿著來時的路，連滾帶爬地向下狂奔。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激起凌亂的回響，伴隨著他自己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他不敢停，一首跑到一樓，沖進值班室，“砰”地一聲甩上門，后背死死抵住冰涼的門板，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過了好久，他才勉強平復下來，顫抖著手拿起登記簿。
1207房間，在記錄上，明明是“空置”！
那剛才……開門的是誰？
或者說……是什么？
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他癱坐在椅子上，首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起一絲灰白。
這一夜，終于快要過去了。
清晨六點，交**的時間。
來接白班的是個身材干瘦、眼神閃爍的中年男人，叼著煙，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他看到張巖慘白的臉色和布滿血絲的雙眼，見怪不怪地嗤笑一聲。
“怎么？
新人，昨晚沒睡好？”
他吐出一口煙圈，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
張巖張了張嘴，想問問那規定，想問問紅衣小孩，想問問1207房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頭說過，別多問。
他搖了搖頭，把鑰匙和登記簿推過去，啞聲道：“沒事。”
中年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么。
張巖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負一樓那個潮濕的住所。
房間沒有窗戶，不分晝夜地黑暗。
他倒在冰冷的板床上，疲憊如同潮水將他淹沒，可精神卻處于一種詭異的亢奮狀態，一閉眼，就是那張慘白的孩子的臉，就是1207那扇微微開啟的門縫。
他睡不著。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口干舌燥。
爬起來，發現昨天帶來的那點水己經喝完了。
他記得白天進來時，好像在樓梯間下面看到過一臺廢棄的自動售貨機。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決定去看看。
總不能渴死在這里。
公寓里靜悄悄的，白班保安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順著樓梯走到一樓和二樓的拐角處，那里果然有一臺老舊的售貨機，落滿了灰塵，里面空空如也，早就斷電廢棄了。
他失望地嘆了口氣，正準備離開。
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售貨機后面，那片更深的陰影里，似乎有一個向下的、更加隱蔽的樓梯入口。
下面……就是地下停車場？
規定第三條瞬間浮現在腦海：地下停車場區域，若見到一身穿白色長裙、低頭徘徊的女性……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爬上來。
他立刻轉身，想趕緊離開。
就在這時——“嘩啦啦——”外面，毫無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豆大的雨點猛烈地敲打著公寓的窗戶和墻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喧囂。
天色瞬間暗沉如夜。
暴雨帶來的涼意透過墻壁滲透進來，張巖卻覺得那股子陰冷更加刺骨了。
他快步走向通往負一樓的樓梯，只想趕緊回到那個雖然潮濕但至少封閉的小房間。
然而，就在他經過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那條昏暗通道入口時——借著一道驟然劃破昏暗天空的慘白閃電，他清晰地看到，停車場深處，靠近承重柱的陰影里，靜靜地，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一身白色的、長到腳踝的裙子。
低著頭。
黑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
雨水似乎帶來了地下的寒氣，凍得他西肢僵硬。
閃電熄滅，視野重歸昏暗。
但那白色的身影，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她就在那里。
在問時間嗎？
張巖的喉嚨發緊，心臟再次狂跳起來。
他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用盡全身力氣，挪動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要悄無聲息地退入樓梯的陰影里。
快走！
離開這里！
告訴她“還不到十二點”？
不！
規定是只有在被她問到時才回答！
現在，立刻離開！
就在他的腳后跟即將踏上通往負一樓的樓梯時——停車場深處，那個低著頭的白衣女人，毫無征兆地，緩緩地，抬起了她的臉。
又是一道閃電撕裂天空，短暫地照亮了那片陰暗的角落。
張巖看到了她的臉。
沒有五官。
一片空白。
而在那片空白的、應該是嘴巴的位置，緩緩地，扯開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微笑的弧度。
“……”張巖的呼吸徹底停滯，血液凍結，大腦一片空白。
那微笑，凝固在空白的臉上，對著他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看見，那白衣女人的身影，在明滅的閃電光影中，開始變得模糊，扭曲……像一滴墨汁，滴入了水中，緩緩地，消散了。
原地，只留下那片空洞的黑暗，和窗外愈發狂暴的雨聲。
張巖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濕透了剛換上的干衣服。
規定……那微笑……這棟公寓……八千塊……父親的藥費……妹妹的學費……無數的念頭碎片般沖撞著他的意識。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因為過度用力而攥緊、指節發白的拳頭。
那串冰冷的黃銅鑰匙，還死死地捏在他的手里。
第一個夜晚，才剛剛過去。
而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被徹底改變了。
他逃不掉了。
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想要脫離，就必定會死！
這種感覺很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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