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塵在從高窗斜**來的光柱里緩慢旋轉，每一粒都清晰可見。，看著他平靜說出那三個字——“我知道”——然后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提醒著時間還在流動。“你知道。”蘇蔓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多久了？從一開始。”陸沉洲將手里的溫水放在旁邊的舊木箱上，“你第一次在書店‘偶遇’我，拿著那本《行為經濟學與情感決策》——那本書我三年前就讀過，第三章根本沒有你提到的論點。”，舊照片的邊緣硌進掌心。“那你為什么……”她喉嚨發緊，“為什么不說破？”，陰影落在她臉上。儲藏室太小，他的氣息幾乎將她包圍——是她熟悉的雪松味，此刻卻陌生得像毒藥。
“因為你演得很好。”他說，眼神復雜，“每個細節都算過。靠近的時機、說話的語氣、甚至臉紅的角度——像一部精心編排的戲。而我是個不錯的觀眾。”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蘇蔓，你知道嗎？你努力的樣子，很像一個人。”

“誰？”

“八歲的我自已。”陸沉洲的聲音低下來，“為了讓我媽高興，我會把**卷子上的98分改成100分。為了讓我爸覺得我懂事，我會在他回家前把客廳收拾得一塵不染。我知道他們要什么，就給他們看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你和我一樣，都是優秀的演員。”

蘇蔓覺得渾身發冷。

“所以你看戲？”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看著我表演，覺得有趣？”

“不。”陸沉洲搖頭，“是羨慕。”

這個詞讓她怔住。

“羨慕？”

“羨慕你敢要。”他說，“你想要什么，就去設計，去爭取，哪怕手段不夠高明，哪怕會受傷。你的野心寫在臉上，你的脆弱也毫不掩飾——這些都是我不敢有的東西。”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現在他們之間只剩半臂距離。

“我從小被教育要做強者。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有破綻。”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所以我學會了用理性和冷靜包裹一切，學會了一個人消化所有情緒。創業最難的時候，我連續三個月睡在公司，吃泡面吃到胃出血，也沒跟任何人說過一個‘累’字。”

蘇蔓想起他公文包里常備的胃藥，想起他深夜書房的燈光。

“直到遇見你。”陸沉洲繼續說，“你像個熱烈的太陽，橫沖直撞地闖進我的生活。你會因為展覽失敗躲起來哭，也會因為一個創意興奮得眼睛發亮。你活得……很真實。”

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觸到她的臉頰，卻又停在半空。

“我需要你的真實。”他說，“需要你的熱烈，來激活我被壓抑了太久的感性。所以我沒有拆穿你，反而配合你。”

蘇蔓看著他懸在空中的手，忽然笑了。

笑聲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帶著破碎的涼意。

“陸沉洲，”她開口，聲音冷了下來，“你看過我的履歷吧？藝術策展專業，父母都是普通教師，人脈資源有限。我想在這個圈子里出頭，最快的方式就是找個有資源的伴侶——而你符合所有條件。”

她頓了頓：“這話是不是很熟悉？”

陸沉洲的手慢慢放下。

“所以，”蘇蔓盯著他，“我們彼此需要，各取所需。我需要一個臺階，你需要一個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伴侶。我要陸**的頭銜和資源，你要一個體面的、安全的妻子。”

她往前一步，幾乎貼到他身上：“你說羨慕我真實，可你要的‘真實’，不過是你可控范圍內的真實——那個會哭會笑但不會越界的蘇蔓。一旦我開始要求更多，要求你愛我，要求你把我當真正的妻子而不是合作伙伴，你就會像現在這樣——”

她伸手，指尖戳在他胸口：“沉默，回避，然后用‘我們需要時間’來搪塞我。”

陸沉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因為你從一開始就看透了我所有算計，卻不說破，還配合我演。”蘇蔓的聲音在顫抖，“這比直接拆穿更**，陸沉洲。你讓我像個傻子，演了三年獨角戲，結果觀眾一直知道劇本。”

“不是獨角戲。”陸沉洲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我也在演。”

“演什么？”蘇蔓冷笑，“演一個完美的丈夫？演一個情緒穩定、永遠游刃有余的陸總？”

“演一個……”他停頓了很久，“演一個會愛的人。”

儲藏室里的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窗外傳來雷聲，雨點開始敲打高窗的玻璃。

“江晴是誰？”蘇蔓突然問。

陸沉洲的臉色瞬間蒼白。

“我在你書房外聽過你給她打電話。”蘇蔓繼續說，聲音低下來，帶著疲憊，“聲音那么溫和，那么耐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孕期情緒波動確實需要特別關注’——陸沉洲，你對我都沒那么耐心過。”

她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知道自已猜對了。

“所有你不敢對我說的焦慮、壓力、不安，都可以放心地倒給她，因為她專業，因為她不會評判，因為她收了錢就要保密——是嗎？”

陸沉洲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有血絲。

“因為我不會。”他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已，“蘇蔓，我不會。沒有人教過我該怎么表達脆弱，該怎么在不暴露軟肋的前提下說‘我需要你’。我的人生信條是‘不能出錯’，是‘必須完美’。可婚姻……婚姻不是項目，不是可以靠邏輯和理性運行的代碼。”

他向前一步，這次真的碰到了她的臉。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

“我不知道該怎么愛你。”他說，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我只能用我知道的方式——給你穩定的生活，給你物質的保障，給你一個不會倒塌的依靠。我以為這樣就是愛。”

蘇蔓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一滴，兩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可我要的不是這些。”她哭著說，三年來的委屈、失望、孤獨全都涌上來，“我要你看見我，看見真實的我，也讓我看見真實的你。我要我們在彼此面前可以不完美，可以脆弱，可以犯錯——我要的是這個。”

陸沉洲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她的眼淚，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安全通道里，她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的樣子。

那時他覺得她倔強得可愛。

現在他才明白，那倔強背后是多深的驕傲——和他一樣的驕傲。

他們都用驕傲筑起高墻，把自已困在里面，然后責怪對方為什么不**過來。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

蘇蔓搖頭：“不要對不起。陸沉洲，我要的不是對不起。”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選。”她擦掉眼淚，眼神重新變得清明，“選繼續維持這段各取所需的婚姻，還是……試著重新開始。不是作為‘陸總’和‘陸**’，而是作為陸沉洲和蘇蔓，兩個不完美但真實的人。”

陸沉洲沉默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密集地敲打著玻璃。

“我需要時間。”他最終說。

蘇蔓笑了，笑容里全是疲憊：“我們還有時間嗎？”

她沒有等他的回答，彎腰抱起那個裝著舊物的紙箱，從他身邊走過。

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晚上回家談吧。”她說，“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清楚。”

然后她走出儲藏室，走進漸密的雨幕里。

陸沉洲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墻上的舊時鐘滴答作響，時針指向下午四點。

距離夜晚到來，還有四個小時。

距離那道改變一切的閃電，還有七個小時。

距離他們真正理解彼此，還有——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