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潛龍錄

翌日清晨，琉璃廠的街道尚未完全蘇醒，墨韻軒的木門己被輕輕推開。

沈硯秋身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跟著周彥來到前堂，開始熟悉字畫鋪的日常打理。

案幾上整齊擺放著筆墨紙硯，墻上懸掛的字畫錯落有致，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松煙墨香，與江南的雅致頗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幾分京城特有的厚重感。

“琉璃廠的客商魚龍混雜，有文人雅士，有達官顯貴，也有雞鳴狗盜之徒。”

周彥一邊擦拭著案上的硯臺，一邊低聲叮囑，“你既要會鑒畫辨偽，也要懂人情世故。

遇到衣著華貴、氣勢不凡的，多留心觀察，或許是朝中官員的家仆；遇到談吐文雅、目光銳利的，可能是文人墨客，也可能是各方勢力的眼線。

切記，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凡事留個心眼。”

沈硯秋點頭記下，目光落在墻上一幅徐渭的《墨葡萄圖》上。

畫作筆墨縱橫，氣韻生動，葡萄的晶瑩剔透與枝葉的蒼勁有力躍然紙上，只是右下角的印章似乎有些模糊，邊緣也略顯生硬。

“周先生，這幅《墨葡萄圖》，似乎是贗品？”

周彥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賢侄好眼力。

這是江南一個仿畫高手的作品，仿得有七八分形似，尋常客商很難分辨。

琉璃廠半數以上的字畫都是贗品，我們做這行，既要會賣真跡，也要會辨贗品，更要懂得如何在真真假假之間周旋。”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贗品也分三六九等，有些高仿贗品，反而能賣出比普通真跡更高的價錢，關鍵看買主是誰。”

沈硯秋心中了然，看來這琉璃廠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正當兩人說話間，店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身著錦袍、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隨從，氣勢洶洶。

男子約莫西十多歲，三角眼，鷹鉤鼻，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正是琉璃廠另一字畫鋪“寶古齋”的老板胡三刀。

胡三刀與周彥素來不和，兩家店鋪緊鄰，生意上競爭激烈，胡三刀多次用卑劣手段搶奪周彥的客源，周彥一首隱忍不發。

“周老板，生意不錯啊。”

胡三刀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目光掃過店內的字畫，最后落在沈硯秋身上，“這位是？”

“這是我的遠房親戚，硯心，剛從江南來，幫我打理店鋪。”

周彥不動聲色地擋在沈硯秋身前，“胡老板今日怎么有空光臨小店？”

“也沒什么事，就是聽說周老板最近收了一幅董其昌的真跡，特意來瞧瞧。”

胡三刀語氣囂張，“若是周老板舍得割愛，我愿意出雙倍價錢買下。”

周彥眉頭微皺，董其昌的真跡是他半個月前剛收的，一首藏在庫房，從未對外示人，胡三刀怎么會知道？

顯然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胡老板說笑了，我這里哪有什么董其昌的真跡？

都是些尋常字畫，入不了胡老板的眼。”

“周老板何必藏著掖著？”

胡三刀冷笑一聲，“我己經打聽清楚了，那幅董其昌的真跡，是你從江南一個落魄書生手里收來的，價值連城。

周老板若是不肯割愛，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沈硯秋心中一凜，胡三刀來者不善，恐怕不僅僅是為了董其昌的真跡，更像是故意來找茬的。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胡三刀的隨從，兩人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刃，看來是有備而來。

“胡老板，買賣不成仁義在，你何必強人所難？”

周彥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堅定，“那幅字畫是我心愛之物，絕不轉讓。

請胡老板回吧，別影響我做生意。”

“影響你做生意？”

胡三刀怒喝一聲，一腳踹在旁邊的案幾上，案幾上的筆墨紙硯散落一地，“周彥，你別給臉不要臉！

在這琉璃廠，還沒有我胡三刀得不到的東西！

今天你若是不把字畫交出來，我就砸了你的店！”

隨從們也跟著起哄，店內頓時一片狼藉。

周圍的客商見狀，紛紛躲避，生怕惹禍上身。

沈硯秋眼神一冷，上前一步，擋在周彥身前：“胡老板，凡事講道理。

強買強賣，可不是君子所為。”

“君子？”

胡三刀嗤笑一聲，上下打量著沈硯秋，“哪里來的毛頭小子，也敢管老子的閑事？

我看你是活膩了！”

說著，他使了個眼色，一個隨從立刻揮拳向沈硯秋砸來。

沈硯秋早有防備，側身避開拳頭，同時右手探出，抓住對方的手腕，輕輕一擰，隨從慘叫一聲，疼得跪倒在地。

另一個隨從見狀，拔出腰間的短刀，向沈硯秋砍來。

沈硯秋身形靈活，如同貍貓般避開刀鋒，反手一掌拍在對方的胸口，隨從悶哼一聲，倒飛出去，撞在墻上，暈了過去。

胡三刀又驚又怒，沒想到這看似文弱的書生竟如此厲害。

他臉色鐵青，指著沈硯秋：“你……你敢動手？

知道我是誰嗎？

我可是索相府的常客，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索相府！”

“索相府？”

沈硯秋心中一動，索額圖是當朝重臣，權勢滔天，胡三刀竟然是索相府的常客，看來他背后有索額圖的勢力撐腰。

這就難怪他如此囂張跋扈了。

“胡老板，仗勢欺人，算什么本事？”

沈硯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索相府是當朝重臣府邸，想必不會縱容你這種強買強賣、**同行的行徑。

若是我將今日之事稟報給索相，不知索相會如何處置你？”

胡三刀臉色一變，他只是索相府一個管家的遠房親戚，偶爾能借著索相府的名頭狐假虎威，其實根本沒見過索額圖本人。

沈硯秋的話正好戳中了他的軟肋，他頓時有些心虛。

“你……你敢威脅我？”

胡三刀色厲內荏地說道。

“我只是實話實說。”

沈硯秋上前一步，胡三刀嚇得連連后退，“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與你計較，但你若再敢來墨韻軒尋釁滋事，休怪我不客氣。”

胡三刀看著地上哀嚎的隨從，又看了看沈硯秋冰冷的眼神，知道今天討不到好處。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好！

你給我等著！

咱們走著瞧！”

說完，便帶著隨從狼狽地離開了墨韻軒。

看著胡三刀遠去的背影，周彥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賢侄，多謝你了。

若不是你，今日我這店鋪恐怕真要被他砸了。”

“周先生客氣了。”

沈硯秋扶起倒地的案幾，“只是胡三刀背后有索相府的勢力，今日之事，他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我們日后要多加小心。”

周彥點了點頭，臉色凝重：“你說得對。

索額圖與明珠黨爭激烈，胡三刀是索額圖一派的人，他今日來找茬，說不定是受了索相府的指使，想要試探我們的底細。”

沈硯秋心中一沉，他剛到京城，就卷入了兩派黨爭的漩渦，看來接下來的日子，將會更加兇險。

中午時分，店內漸漸安靜下來。

周彥讓伙計看著店鋪，帶著沈硯秋來到后院的書房。

書房陳設簡潔，書架上擺滿了書籍，案幾上放著一幅尚未完成的書法作品。

“賢侄，胡三刀的事，你不用太過擔心。”

周彥遞給沈硯秋一杯茶，“我己經讓人去打探消息了，看看他到底是受人指使，還是單純地想搶奪字畫。

不過，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

沈硯秋接過茶杯，問道：“周先生，什么事？”

“你父親留下的那半部密檔，太過危險了。”

周彥語氣凝重，“胡三刀今日來鬧事，說不定己經察覺到了什么。

這密檔若是被索額圖或明珠的人發現，后果不堪設想。

我看，不如將密檔暫時藏起來，等找到合適的機會，再呈給圣上。”

沈硯秋點了點頭，他也覺得密檔放在身邊太過危險。

“周先生說得有道理。

不知周先生有什么好的藏匿之處？”

“我書房的書架后面，有一個暗格。”

周彥起身走到書架前，輕輕推動書架，露出一個狹小的暗格，“這個暗格很隱蔽，很少有人知道。

你把密檔藏在這里，應該安全。”

沈硯秋從懷中取出密檔，小心翼翼地放進暗格，然后將書架推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他松了一口氣，感覺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就在這時，店伙計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老板，不好了！

順天府的人來了，說要**咱們店鋪！”

沈硯秋和周彥心中同時一沉，順天府的人怎么會突然來**？

難道是胡三刀告了狀？

還是他們發現了密檔的事？

兩人快步來到前堂，只見幾個身著官服、手持腰牌的順天府衙役正站在店內，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嚴肅的捕頭。

“周老板，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店內藏有違禁物品，今日特來**。”

捕頭語氣冰冷，不容置疑。

“違禁物品？”

周彥心中一驚，“捕頭大人，這是污蔑！

我墨韻軒只是一家普通的字畫鋪，怎么會藏有違禁物品？

還請捕頭大人明察。”

“是不是污蔑，搜過就知道了。”

捕頭揮了揮手，“給我搜！”

衙役們立刻分散開來，開始**店內的各個角落。

他們翻箱倒柜，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地方，墻上的字畫被摘下，案幾上的筆墨紙硯被打翻，店內頓時一片狼藉。

沈硯秋心中焦急，他擔心的不是店內的財物，而是藏在書房暗格中的密檔。

若是被順天府的人搜到，后果不堪設想。

他悄悄觀察著捕頭的神色，只見捕頭的目光一首盯著后院的方向，顯然是有備而來，目標明確。

“捕頭大人，店內己經搜遍了，沒有發現違禁物品。”

一個衙役匯報道。

捕頭眉頭微皺，顯然有些不甘心。

他目光轉向后院：“后院有沒有**？”

“還沒有。”

“去后院搜！”

捕頭下令道。

衙役們立刻向后院走去，沈硯秋和周彥心中一緊，緊隨其后。

來到后院書房，衙役們開始**。

他們翻看書架上的書籍，敲擊著墻壁，試圖找到暗格。

沈硯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握著拳頭，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

就在一個衙役快要敲到書架時，捕頭突然開口：“好了，不用搜了。”

衙役們停下手中的動作，疑惑地看著捕頭。

沈硯秋和周彥也有些意外，不明白捕頭為何突然停止**。

捕頭走到周彥面前，語氣緩和了幾分：“周老板，看來舉報之人確實是污蔑。

打擾了，我們告辭。”

說完，便帶著衙役們離開了墨韻軒。

看著順天府衙役遠去的背影，周彥松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真是虛驚一場。”

沈硯秋卻皺起了眉頭，事情太過蹊蹺。

順天府的人來勢洶洶，顯然是有備而來，卻又突然停止**，匆匆離去。

這背后，一定有什么隱情。

“周先生，你覺得這件事是誰干的？”

沈硯秋問道。

周彥沉思片刻，說道：“有可能是胡三刀，他被我們羞辱后，懷恨在心，便向順天府舉報，想要報復我們。

也有可能是其他勢力，想要試探我們的底細，看看我們是否藏有什么秘密。”

沈硯秋點了點頭，他覺得后一種可能性更大。

順天府的捕頭在**書房時，目光一首盯著書架，顯然是知道暗格的位置，卻又突然停止**，這更像是一種警告，或者是一種試探。

“不管是誰干的，我們都要更加小心了。”

沈硯秋沉聲道，“這京城的水太深，我們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周彥點了點頭，眼中滿是擔憂：“賢侄，你說得對。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盡量低調行事，避免與人發生沖突。

等找到合適的機會，我們再想辦法將密檔呈給圣上。”

沈硯秋心中明白，這只是權宜之計。

他知道，那些暗中盯著他的勢力，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他必須盡快成長起來，憑借自己的智謀和勇氣，在這波詭云*的京城中，為父昭雪沉冤，守護好手中的密檔，同時也要保護好自己和身邊的人。

夕陽西下，余暉透過窗戶，灑在書房的地板上，映照出兩個凝重的身影。

沈硯秋握緊了手中的羊脂玉墜，眼神堅定。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將會更加艱難，但他絕不會退縮。

他要在這龍潭虎穴般的京城中，殺出一條血路，揭開所有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