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顏料浸透的橘子糖

第二天清晨，蘇清硯特意提前半小時到了畫室。

晨露還掛在窗臺上的綠蘿葉尖，空氣里的松節(jié)油味比昨天更淡些，混著點陽光曬過木頭的暖香。

她剛把素描本攤開在畫架上，就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沈靳禮背著書包，校服拉鏈松垮地掛在頸間，嘴里還叼著半片吐司，看見她時，腳步頓了頓。

“來挺早?！?br>
他含糊地說，把書包往旁邊的空桌上一甩，金屬拉鏈撞在桌角，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蘇清硯沒抬頭，指尖在素描本上勾勒著窗外的老槐樹：“總比某些人踩著點進(jìn)教室強?！?br>
沈靳禮挑眉，走過來撐著她的畫架俯身看：“畫得什么？

歪歪扭扭的。”

他的呼吸掃過她耳后，帶著點牛奶的甜香，“這樹杈該再鋒利點，像……”他頓了頓，指尖在紙上戳了戳，“像你昨天懟校刊主編的眼神?！?br>
提起?？骶帲K清硯的筆尖頓了頓。

昨天放學(xué)前，那個總愛端著架子的主編突然闖進(jìn)畫室，指著她那幅《星空》冷嘲熱諷，說“學(xué)生腔太重，拿不出手”，還陰陽怪氣地建議她“多學(xué)學(xué)沈靳禮，人家的畫才有大家風(fēng)范”。

當(dāng)時她氣得臉都白了，偏偏沈靳禮去辦公室交作業(yè)，沒在場。

“關(guān)你什么事?！?br>
她把素描本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他的視線。

沈靳禮卻從口袋里摸出顆橘子糖，糖紙在指尖轉(zhuǎn)了個圈，“啪”地剝開，塞到她嘴邊：“張嘴?！?br>
蘇清硯下意識地躲開，糖塊掉在素描本上，滾到她畫的樹影里。

“沈靳禮，你幼不幼稚？”

他彎腰去撿，指尖不小心按在未干的鉛筆印上，留下個灰黑色的指印。

“賠你?！?br>
他說著，突然抓起她的手，把那顆沾了點紙毛的橘子糖塞進(jìn)她掌心，“昨天那老頭找你麻煩了？”

蘇清硯的手被他攥得發(fā)燙，掌心的糖塊像塊小烙鐵。

“沒什么?！?br>
她抽回手，把糖塞進(jìn)校服口袋，指尖卻忍不住摩挲著那點凹凸的糖紙紋路。

上午的美術(shù)課，老師讓大家自由創(chuàng)作，主題是“校園一角”。

蘇清硯選了畫室窗外的紫藤架，紫瑩瑩的花串垂下來，落在石桌上，光影斑駁得像幅印象派油畫。

她正調(diào)著淡紫色顏料，忽然聽見旁邊“嘶”的一聲——沈靳禮的畫筆戳穿了畫布，顏料順著木框往下滴，在他的白襯衫袖口洇開一小片靛藍(lán)。

“手殘?！?br>
她頭也不抬地吐槽，卻從畫具袋里摸出塊干凈的抹布遞過去。

沈靳禮沒接，反而把胳膊往她面前一伸：“幫我擦?！?br>
“自己沒長手？”

“忙著改畫?！?br>
他挑眉，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的理所當(dāng)然，“不然等會兒顏料干了，洗不掉?！?br>
蘇清硯瞪了他一眼，還是拿著抹布湊過去。

他的袖口很寬，露出半截小臂，皮膚在陽光下透著冷白，青色的血管像幅簡約的素描。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膚，兩人都頓了一下，她趕緊低下頭，用抹布小心翼翼地擦著那片顏料，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你昨天那幅《星空》，”沈靳禮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看了，比我那幅強?！?br>
蘇清硯的動作僵住了。

她知道沈靳禮上周剛拿了省級青少年美術(shù)大賽的金獎，他的《破曉》被掛在教學(xué)樓大廳最顯眼的位置，筆觸凌厲，光影張揚，像他本人一樣，帶著咄咄逼人的鋒芒。

“別安慰我了?！?br>
她把抹布丟還給他，轉(zhuǎn)身繼續(xù)調(diào)顏料，眼眶卻有點發(fā)熱。

沈靳禮沒再說話，只是畫畫的動作慢了些。

午休時，大家都去食堂吃飯，畫室里只剩下他們倆。

蘇清硯啃著面包，看著自己畫了一半的紫藤架，總覺得哪里不對勁——紫色太濃，少了點陽光曬過的暖意。

“加筆鵝黃?！?br>
沈靳禮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不知何時站在她的畫架旁，手里拿著支干凈的畫筆，“像這樣，在花串的陰影里點幾筆?！?br>
他的手越過她的肩膀，在畫布上輕輕點染。

他的胸膛離她很近，隔著兩層薄薄的校服，她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

鵝**落在紫色里，像突然炸開的星光，整個畫面瞬間活了過來。

“好了。”

他收回手，指尖卻蹭到了她的發(fā)梢，“去吃飯吧，我?guī)湍憧粗??！?br>
蘇清硯點點頭，抓起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沈靳禮正坐在她的畫架前，手里拿著她的素描本，翻到她畫的那棵老槐樹，指尖在那個被他按出的灰黑指印上輕輕敲著，嘴角好像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食堂里的橘子汽水冒著泡，蘇清硯咬著吸管，忽然想起口袋里那顆被體溫焐熱的橘子糖。

她摸出來剝開，橘色的糖塊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帶著點微酸，像剛才他指尖蹭過她發(fā)梢時，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下午上課前，?？骶幫蝗挥謥懋嬍遥掷锬弥鴥蓮垍⒄箞竺?。

“下周六有個市級校園美術(shù)展，沈靳禮肯定要去的，”他把一張表推到沈靳禮面前，另一張卻捏在手里，眼神在蘇清硯的畫架上掃了一圈，“至于蘇清硯……要不這次就先算了？

你的風(fēng)格可能不太適合。”

蘇清硯的臉?biāo)查g白了，手指緊緊攥著畫筆，指節(jié)泛白。

“她去。”

沈靳禮突然開口，把主編手里的另一張表抽了過來，筆一揚，在“參展人”那一欄寫上“蘇清硯”三個字，字跡凌厲，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我的名額讓給她?！?br>
主編愣住了：“沈靳禮，你知道這機會多難得嗎？”

“知道?！?br>
他把填好的報名表拍在桌上，推到蘇清硯面前，然后拿起自己那張，三兩下撕成了碎片，“但她比我更該去。”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蘇清硯看著桌上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報名表，又看了看沈靳禮袖口那片沒完全擦掉的靛藍(lán)顏料，突然覺得，口袋里那顆橘子糖的甜味，好像順著血管，流到了心臟最軟的地方。

她拿起筆，在報名表的“作品名稱”那一欄，鄭重地寫下——《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