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化凡投胎

萬年后的一個春夜，碧流村外的桃花開得漫山遍野，村頭李老漢家的土坯房里，一聲啼哭劃破了夜色——我蜷在粗布襁褓里，鼻尖是柴火與麥香的味道，再不是紫霄宮的鴻蒙清氣。

李老漢**手給我取名“元禮”，說這名字聽著文氣，將來能識幾個字。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鴻鈞老祖成了碧流村的李元禮，袖中再無造化玉牒，指尖也凝不出半分仙氣。

五歲那年，我跟著李老漢去村西的田埂挖野菜，看見鄰村的孩童把蚯蚓截成兩段，看著那軟乎乎的生靈在泥里掙扎，忽然想起當年女媧捏土造人時，指尖的泥點也是這樣帶著溫軟的生氣。

我伸手把蚯蚓捧進草叢，孩童笑我“傻小子連蟲子都護”，我卻蹲在田埂上，第一次嘗到了“無力”的滋味——從前我翻手就能重塑生靈，如今連一只蚯蚓的性命，都只能靠掌心的溫度去護。

十歲時，碧流村鬧旱災，河床裂出半指寬的縫，秧苗蔫得垂了頭。

村人抬著供桌去山神廟求雨，敲破了鑼鼓也沒等來半滴雨。

我站在人群后，看著日頭烤得石板發燙，忽然想起當年南方赤帝君打個響指就能召來雷火，西方白帝君揮袖便能凝出云氣。

可我只是李元禮，只能跟著李老漢去幾里外的泉眼挑水，一趟趟走得鞋底磨破，水桶晃出的水濺在干裂的土路上，瞬間就沒了痕跡。

夜里我躺在土炕上，聽著李老漢唉聲嘆氣，忽然懂了當年后土大帝裙擺掃出忘川花時，眼底藏著的悲憫——原來眾生的苦，不是揮揮手就能抹平的。

十五歲那年，鄰村的地痞來搶田，李老漢被推倒在田埂上，額頭撞出了血。

我撲上去護著他，卻被地痞一腳踹在胸口，摔在泥里。

泥土糊了滿臉時，我忽然想起當年勾陳大帝鎧甲上的寒光，想起紫霄宮階前眾生叩拜的敬畏。

可此刻我攥緊的拳頭，連地痞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看著李老漢捂著額頭，對著地痞彎腰賠笑。

那天夜里，我坐在田埂上，看著月亮從云里鉆出來，忽然明白“凡身”二字的重量——從前我是天地的記紙，如今我是這紙上的一個墨點，要跟著人間的風雨，一起生，一起疼。

后來我成了碧流村的教書先生，坐在破廟里教孩童認“天地人”三個字。

有孩子問“天上面有什么”，我握著柴桿寫在土坯墻上的“天”字，忽然想起紫霄宮的仙樂，想起三清聽道時的**，想起**開天的斧刃。

可我只是笑了笑，說“天上面有云，云上面有月亮，月亮下面，是咱們的碧流村”。

孩童們哄笑著散開，我看著土坯墻上歪扭的字，指尖蹭過墻皮的碎屑——原來這人間的煙火，才是最扎實的“道”，不是造化玉牒上的玄機，是挑水的桶、磨破的鞋、田埂上的血，是李老漢灶膛里的火，是孩童們手里的糖。

如今我己是鬢角染霜的老者，坐在村頭的老槐樹下，看著桃花又開了一春。

有孩童問我“李爺爺，你年輕的時候見過神仙嗎”，我剝著手里的花生，把碎殼扔給腳邊的雞，笑著說“見過啊，神仙就是肯給你挑水的人，是肯護著你家田的人，是夜里給你蓋被子的人”。

孩童似懂非懂地跑開，風卷起地上的桃花瓣，落在我攤開的掌心——這掌心曾托過鴻蒙氣，如今托著的，是人間的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