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透過雕花窗欞望出去，院中那株老梅被壓彎了枝，偶爾有積雪從葉間滑落，發(fā)出極輕的“噗”的一聲。，紅籮炭沒有一絲煙氣，只將暖意融融地送遍每個(gè)角落。榻邊的小幾上擱著一盞燕窩，是她傍晚時(shí)分燉上的，此刻早已涼透，面上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凝脂。。，從滿懷期待等到心如死灰。——今日是她二十歲生辰。，他每年這一日都不在。第一年是西北軍務(wù)，第二年是江南水患，第三年……她輕輕笑了一下，垂眸看向自已微微隆起的小腹。。
今晨他出門時(shí)，她還親手為他系上大氅，他低頭看她，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眸里似乎閃過一絲什么，她來不及捕捉，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

“今晚早些回來。”她追到廊下，聲音被風(fēng)吹散。

他沒有回頭，只擺了擺手。

她便在等。

等到燕窩涼透，等到炭盆添了三次，等到窗外的雪由疏疏落落變成鋪天蓋地。

門外終于響起腳步聲。

沈拂心頭一跳，下意識撐著榻沿起身，手撫過小腹，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門被推開。

進(jìn)來的卻不是他。

“夫人。”貼身丫鬟青棠臉色發(fā)白，手里捧著一只黑漆托盤，盤中放著一只白玉酒壺，壺身上雕著纏枝蓮紋，是她的嫁妝。

沈拂認(rèn)得那只壺。

那是她及笄那年，母親親手交給她的，說是外祖母傳下來的，給她日后與夫君對飲時(shí)用。

“侯爺呢？”她問。

青棠低著頭，聲音發(fā)顫：“侯爺在……在霜苑。”

霜苑。

沈霜住的地方。

沈拂臉上的笑意淡下去，卻也沒有太多意外。她重新坐回榻上，攏了攏膝上的薄毯，語氣平靜：“他讓你送酒來？”

“是。”青棠跪下來，托盤舉過頭頂，雙手在微微發(fā)抖，“侯爺說，今日是夫人……是夫人生辰，讓奴婢送酒來給夫人暖身。”

沈拂看著那只白玉酒壺，看了很久。

壺身瑩潤，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記得最后一次用它，是三年前的回門宴，他陪她回沈家，席間他親手為她斟了一杯酒，她飲下時(shí)，他難得地彎了彎唇角。

那大概是這三年里，他對她最溫柔的一刻。

“放下吧。”她說。

青棠沒有動。

沈拂抬起眼，看見丫鬟跪在地上，肩膀在輕輕顫抖，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托盤邊緣，洇出深色的水漬。

“哭什么？”她輕聲問。

青棠猛地抬頭，嘴唇翕動，卻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

沈拂忽然就明白了。

她伸出手，端起那只酒壺，壺身溫?zé)幔故菭C過的。她想，他倒是細(xì)心，還記得她怕涼。

“霜苑那邊，”她聽見自已的聲音，平穩(wěn)得不像自已，“出什么事了？”

青棠張了張嘴，終于哭出聲來：“二姑娘……二姑娘心疾發(fā)作，大夫說，說要用人血做藥引，需得是至親之人的……心頭血……”

心頭血。

沈拂低頭看著自已的心口，那里隔著一層皮肉，正有一顆心臟在平穩(wěn)地跳動。那顆心臟里，流著她和腹中孩子共同的血。

“侯爺說，”青棠幾乎是在嚎啕，“夫人素來身子弱，放血傷身，可是……可是二姑娘等不得了，他、他說……”

她說不下去了。

沈拂替她說完：“他說，霜兒比我更需要活著。”

青棠伏在地上，哭得渾身發(fā)抖。

沈拂卻沒有哭。

她只是覺得冷。

屋里分明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她卻覺得有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順著骨血蔓延，一寸一寸凍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低頭看著自已的小腹。

那里微微隆起，藏著一個(gè)小小的生命。三個(gè)月了，她還未來得及告訴他自已會踢人了，昨夜她分明感覺到他在動，像小魚吐泡，又輕又軟。

她想，他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人間。

“夫人——”青棠跪行兩步，抱住她的腿，“夫人，咱們走吧，奴婢護(hù)著您走，去求老爺，去求舅老爺，總有人能護(hù)住您的——”

沈拂搖了搖頭。

走不掉的。

這侯府四面高墻，他若要留她，她插翅也難飛。更何況，她腹中還有他的骨肉，他若真想取她的心頭血給沈霜做藥引，她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他追回來。

她沒有再猶豫。

端起酒壺，對著壺嘴，一飲而盡。

酒液溫?zé)幔肟谖⑻穑瑤е唤z若有若無的苦澀。她品了品，是竹葉青的味道，她素日愛喝的那一種。

原來他記得。

她忽然想笑。

他記得她愛喝什么，記得她怕冷，記得讓丫鬟把酒燙好了送來，唯獨(dú)不記得，她也是個(gè)人，也會疼。

酒入腹中，起初并無異樣。

她依舊端坐在榻上，青棠跪在腳邊哭得聲嘶力竭，窗外的雪還在下，老梅的枝椏又壓低了幾分。

然后，疼痛來了。

先是小腹。

像有一只手探進(jìn)她腹中，攥住她五臟六腑，用力擰絞。她悶哼一聲，身子弓下去，雙手死死扣住榻沿，指甲生生劈裂。

“夫人——！”青棠撲上來扶她，“夫人，您吐出來，快吐出來——”

沈拂已說不出話。

疼痛蔓延開來，從小腹到心口，從心口到四肢，像是有人拿一把鈍刀，在她體內(nèi)一寸一寸地割。她想喊，喉嚨卻像被什么堵住，只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她倒下去的時(shí)候，看見了自已的手。

那雙手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浮在皮膚下面，像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她忽然想起成親那日，他挑起蓋頭，握住她的手，說：“這雙手生得好，日后只彈琴描眉，不必做粗活。”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意識漸漸渙散時(shí)，門被推開了。

有人走進(jìn)來，腳步聲很急，帶著外面的風(fēng)雪寒氣。她努力睜大眼睛，看見一道玄色的身影沖到榻前，將她撈進(jìn)懷里。

“沈拂——！”

是他的聲音。

她想笑。

這時(shí)候來做什么？來看她死透沒有嗎？

那雙手臂箍得很緊，緊得她骨頭都疼。有什么溫?zé)岬臇|西滴在她臉上，一滴，兩滴，順著眼角落進(jìn)鬢發(fā)里。

她費(fèi)力地抬起眼皮，對上他的臉。

那張臉上全是水，不知道是融化的雪，還是別的什么。他的眼睛赤紅，嘴唇在抖，不停地說著什么，可她聽不清了。

她只看見他身后的窗。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從云層后露出半張臉，清冷冷的月光照在那株老梅上。梅枝終于不堪重負(fù)，“咔嚓”一聲斷了，積雪簌簌落下，揚(yáng)起一片銀白的塵霧。

真好看。

她想。

那只手終于垂落下去，砸在榻沿上，發(fā)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再也沒有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