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環：夢

消毒水的味道像冰冷的蛇，鉆進王雅靜的鼻腔時，她正被一陣尖銳的疼痛拽回意識。

不是醫院。

她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泛黃的天花板，墻角結著幾縷灰黑色的蛛網，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霉味，混雜著劣質**燃燒后的澀氣。

這是……她和林浩結婚時租的老房子？

王雅靜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額頭，那里纏著厚厚的紗布，指尖觸到的地方傳來**辣的疼。

記憶像斷裂的膠片，最后一幀停留在林浩猩紅的眼和揮過來的拳頭，還有他嘶吼的那句：“王雅靜，你怎么不**！”

死……她不是應該死了嗎？

被他推下樓梯時，后腦磕在臺階棱角上的劇痛，還有溫熱的血順著脖頸往下流的觸感，都真實得像是昨天才發生。

她甚至記得自己失去意識前，看到林浩那張既驚慌又帶著一絲解脫的臉。

可現在……王雅靜掙扎著坐起身，環顧西周。

房間里的擺設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掉漆的木衣柜，柜門上貼著她當年傻乎乎買來的“百年好合”紅貼紙，邊角己經卷了起來；床對面的電視柜上，放著一臺老舊的顯像管電視，屏幕上還留著一道淺淺的劃痕，是林浩喝醉了酒砸遙控器時弄出來的；床頭柜上的電子日歷閃爍著紅色的數字——2018年7月15日。

2018年？

她的心臟驟然縮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死”的那天，是2023年的冬天，窗外飄著雪，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聽著林浩在電話里和那個女人溫柔地說：“寶貝，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過去找你。”

怎么會回到2018年？

這一年，她26歲，和林浩結婚剛滿三年。

也是在這一年，她發現了他**的蛛絲馬跡，卻因為舍不得多年的感情，選擇了自欺欺人，甚至為他找了無數借口。

也就是從這一年開始，他的脾氣變得越來越暴躁，從最初的冷暴力，到后來的推搡，再到……最后那致命的一推。

難道……她重生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王雅靜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近乎狂喜的激動。

如果真的能重來一次，她絕不會再像上輩子那樣愚蠢！

她要離開林浩，要奪回屬于自己的一切，要讓他和那個女人付出代價！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林浩端著一個搪瓷碗走進來，看到王雅靜醒了，臉上立刻堆起她熟悉的、帶著討好的笑容：“雅靜，你醒了？

感覺怎么樣？

頭還疼不疼？”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頭發有些凌亂，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看起來似乎很擔心她。

若是上輩子的這個時候，王雅靜一定會被他這副模樣騙過去，心疼地問他是不是沒休息好。

可現在，看著這張臉，王雅靜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她清楚地記得，就是這張臉的主人，在她生病時對她不聞不問，在她被他家人刁難時冷眼旁觀，在她發現他**后，一邊痛哭流涕地懺悔，一邊繼續和那個女人藕斷絲連。

最后，還親手結束了她的生命。

“我沒事。”

王雅靜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和冰冷，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

林浩把碗放在床頭柜上，伸手想碰她的額頭，被王雅靜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依舊溫柔：“還在生我氣？

對不起雅靜，昨天是我不對，我不該跟你吵架，更不該……推你。”

他提到“推你”兩個字時，眼神閃爍了一下，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

王雅靜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像凍住了一樣僵硬。

昨天？

昨天是2018年7月14日，她無意中看到了他手機里那個叫“薇薇”的女人發來的露骨信息，忍不住質問他，結果被他惱羞成怒地推到了墻上，額頭磕在了墻角的暖氣片上，當場就流了血。

上輩子，她就是因為他這幾句輕飄飄的道歉，心軟了。

“我渴了。”

王雅靜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掀開被子，想要下床。

“我給你倒水。”

林浩立刻轉身去桌邊拿熱水瓶，動作看起來殷勤又體貼。

王雅靜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手指悄悄攥緊了床單。

棉質的床單有些粗糙，磨得她掌心發疼，卻讓她更加清醒。

這不是夢，她真的回來了。

林浩端著水杯回來，遞到她面前：“慢點喝，有點燙。”

王雅靜接過水杯，指尖觸碰到杯壁的溫熱，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水，眼角的余光瞥見林浩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微信預覽消息——“浩哥，她沒懷疑吧？

晚上老地方見？”

發信人備注是“薇薇”。

王雅靜握著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燙得她一哆嗦。

林浩立刻注意到了，伸手想幫她擦，嘴里關切地問：“怎么了？

燙到了？”

“沒事。”

王雅靜猛地縮回手，將水杯放在床頭柜上，抬起頭，首視著林浩的眼睛。

他的眼神看起來很干凈，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可王雅靜卻像看到了毒蛇吐信，只覺得遍體生寒。

她記得，上輩子的今天，他也是這樣對她噓寒問暖，然后晚上借口公司加班，去和那個女人廝混。

而她，還像個傻子一樣，在家給他燉了湯，等他到深夜。

“林浩，”王雅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們離婚吧。”

林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皺著眉問：“雅靜，你說什么胡話呢？

是不是頭還疼得厲害？

我知道昨天是我錯了，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了，你別鬧了好不好？”

“我沒鬧。”

王雅靜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重復，“我說，我們離婚。”

她以為林浩會生氣，會暴躁，會像后來那樣對她破口大罵。

可他沒有。

他只是臉上露出一種受傷又委屈的表情，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雅靜，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你真的舍得嗎？”

他的手很暖，和上輩子無數次安撫她時一樣。

可王雅靜只覺得那溫度像烙鐵，燙得她只想掙脫。

就在這時，她的頭突然一陣劇烈的眩暈，眼前的林浩的臉開始模糊、扭曲，像隔著一層水波。

耳邊響起一陣嗡嗡的鳴響，混雜著一些奇怪的聲音——像是風聲，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泣，還有……一種水滴落在地面上的聲音，滴答，滴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粘稠感。

“雅靜？

雅靜你怎么了？”

林浩焦急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王雅靜用力晃了晃頭，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眩暈感漸漸退去，眼前的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林浩還是蹲在她面前，臉上滿是擔憂。

是因為頭傷還沒好嗎？

她甩了甩頭，把那奇怪的感覺壓下去，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我累了，想再睡一會兒。”

林浩看著她決絕的樣子，眼神暗了暗，最終還是站起身，嘆了口氣：“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去把粥熱一下，等你醒了再吃。”

他轉身離**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關上的瞬間，王雅靜臉上的平靜立刻崩塌了。

她蜷縮起身體，抱住自己的膝蓋，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

不是因為害怕林浩，而是因為剛才那陣突如其來的眩暈，還有那奇怪的聲音。

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幻覺。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腦。

那里的紗布很厚，隔著紗布，她似乎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濕意，像是有什么液體正在慢慢滲透出來。

是血嗎？

不，昨天磕到的是額頭，后腦怎么會……王雅靜的心猛地一跳，一個荒謬卻又讓她毛骨悚然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掀開被子，跌跌撞撞地跑到房間里那面掉漆的穿衣鏡前。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蒼白，額頭上纏著紗布，露出的眼睛里布滿了***，看起來憔悴又狼狽。

這是26歲的她，是還沒有被后來的幾年磋磨得面目全非的她。

可當她的目光移到自己的后腦勺時，瞳孔驟然收縮。

透過稀疏的發絲，她隱約能看到紗布邊緣滲出的、暗紅色的血跡。

那不是額頭的傷能滲到的地方。

滴答。

不知哪里來的一滴水，落在了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雅靜猛地回頭，房間里空無一人。

窗戶關得好好的，也沒有漏水的跡象。

可那水滴聲卻沒有停。

滴答，滴答。

聲音似乎是從她自己身上傳來的。

她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后背。

睡衣的后頸處，不知何時己經洇開了一塊深色的痕跡，而且還在慢慢擴大。

一股冰冷的、帶著腥甜的氣息，鉆進了她的鼻腔。

和她“死”的那天，流出來的血，是同一種味道。

王雅靜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她看著鏡子里自己驚恐的臉，一個可怕的疑問在她腦海里炸開——如果2023年的冬天，她是真的死了……那現在的這一切，真的是重生嗎？

門外傳來林浩的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雅靜，粥熱好了，該起來吃飯了哦。”

王雅靜猛地看向房門，鏡子里，她的身后，不知何時，映出了一個模糊的、穿著黑色衣服的人影。

那影子的手，正緩緩地、緩緩地，搭向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