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柳岸通名驚舊債 桃夭索命逼入贅

林逸風將沾滿泥水的秧苗重重扔回田邊竹筐，泥點濺了林武一身。

他無心與這些鄉人爭辯——夏蟲不可語冰，此刻說什么都是徒勞。

正要轉身離開，卻見田埂那頭不緊不慢走來一人。

三十歲上下，一身干凈的青布首綴，頭戴方巾，步履從容，與田間赤腳的農人截然不同。

來人對林武的愕然和西周的竊竊私語視若無睹，只朝著渾身泥濘的林逸風客氣地拱了拱手：“逸風公子安好。”

林逸風認出這是村頭張員外家的何管事。

他心下一動，面上不顯，依禮回應：“何管事找我有事？”

何管事側身，引手望向不遠處小河邊的柳樹林：“我家小姐在林邊等候，請公子移步一敘。”

張小姐？

林逸風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先前鄉人的戲言和腦中那股模糊的抗拒感再次浮現。

也罷，是福是禍，總要去面對。

柳林邊，垂絲拂水，一襲淺綠襦裙的少女背身而立。

聽到腳步聲，她驀然回首。

林逸風微微一怔。

眼前少女杏眼桃腮，膚光勝雪，竟是位十分標致的小娘子，約莫及笄之年。

見到這般容貌，他胸中因勞作和屈辱積壓的悶氣，竟似被清風拂散些許。

然而，那張芙蓉面一見是他，頓時愁云密布，柳眉緊蹙，開口便是怨懟：“林逸風！

你為何遲遲不來見我？

非要我這般相請，你才肯挪步嗎？”

語氣親昵熟稔，帶著幾分委屈，仿佛二人早有糾葛。

林逸風心中警鈴大作，原主殘留的意識翻涌起來，混雜著熟悉與抗拒。

他不敢大意，刻意用疏離的語氣試探：“張小姐……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或許你我之間，終究緣分淺薄。”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既似回應，又像劃界。

不料張小姐臉色驟變，方才的楚楚可憐瞬間消失，眸中燃起怒火，聲音陡然尖利：“林逸風！

你此話何意？

莫非想學那戲文里的負心漢，始亂終棄不成！”

始亂終棄！

西字如雷，炸得林逸風耳中嗡鳴。

這身子前主，竟真與這位小姐有私情？

為何記憶支離破碎，只余畏懼？

見林逸風滿臉愕然，張小姐氣得**起伏，逼進一步，壓低嗓音卻強勢不減：“好！

就算我爹如今瞧不**家門庭，不允我嫁過去，那你入贅到我張家來，總行了吧？

不過是個虛名，有何為難？

只要你點頭，我爹定然應允，那五十貫錢的舊債，也一筆勾銷！”

“入贅”與“五十貫舊債”如同鑰匙，猛地捅開記憶銹鎖！

一段清晰卻窒息的過往洶涌注入腦海：原來張員外與林父是總角之交。

林家敗落后，張家提出結親可以，但須林逸風入贅。

原主雖貧，卻承襲了父親的清高，對此抵死不從。

記憶復蘇，林逸風頓時明了張玉婉性情——嬌美皮囊下，是偏執的占有欲。

見他沉默，張玉婉以為他動搖，竟拋出致命一擊：“你莫忘了！

你父親去年立據借的五十貫錢，逾期己久，利滾利己非同小可！

若我爹告到縣衙，憑這借據，判你賣入張家為奴，亦非不可能！”

五十貫！

近乎一戶中等農家數年積蓄！

林逸風心頭巨震，這原主的爹，真是挖了個天坑！

他強壓驚濤，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如刀：“所以……學堂拒我，叔父逼我種田……皆是張小姐的‘關照’？”

張玉婉下頜微揚：“不錯！

我就是要讓你明白，沒有我張家點頭，你休想安穩度日！

讀書？

種田？

皆是泡影！”

語氣稍緩，帶上施舍意味：“入贅我家，債便勾銷，衣食無憂。

難道你真想被逼到簽**契，永世為奴嗎？

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語畢，她冷哼一聲，領何管事揚長而去。

林逸風獨立柳蔭下，周身冰涼。

他徹底明白，在這林家莊，張員外便是天。

所謂親情師道，在權勢面前，薄如蟬翼。

一邊是入贅的屈辱可即刻脫困；另一邊是巨債、逼迫、無學，乃至為奴的深淵。

“唉……”望著河中狼狽倒影，他苦笑低語，“旁人穿越虎軀一震，輪到在下，開局即死局，首務乃‘贖身’。”

然而靈魂深處那份屬于未來的驕傲，絕不容他應下入贅，將命運交予他人。

“錢……必須盡快賺到五十貫！”

林逸風目光漸凝，如寒星堅定，開始飛速檢索腦中那座來自未來的知識寶庫，“在這北宋仁宗年間，有何物事，能讓我合法、迅捷且不引人注目地，賺得這救命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