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鸞歸墟：銜璽

馬車碾過積玉堆瓊的街道，最終停駐在鎮(zhèn)國將軍府那威嚴的朱漆大門前。

匾額上“鎮(zhèn)國將軍府”五個鎏金大字，在雪光映襯下，沉渾有力。

府門洞開，仆從屏息肅立。

然而，與這嚴整規(guī)矩形成對比的，是站在最前方那幾道身影透露出的激動。

為首的中年男子，正是鎮(zhèn)國大將軍趙擎岳。

他未著甲胄，一身深青色常服，卻依舊掩不住久經(jīng)沙場的威嚴。

此刻，這位統(tǒng)帥緊抿嘴唇，目光緊緊盯著馬車，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盼。

他的身旁，站著他的正妻，趙清辭的生母，沈氏。

沈夫人穿著藕荷色錦襖，發(fā)髻一絲不茍，卻掩不住泛紅的眼圈和用力攥著帕子而發(fā)白的手指。

她幾乎是踮著腳，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車簾，眼神混雜著狂喜、惶恐和脆弱。

在他們稍后一步，站著庶母柳氏及其所出的一雙兒女——庶子趙明燊和庶女趙明漪。

柳氏穿著玫紅色緞子襖，臉上掛著笑容，卻略顯僵硬，眼神在掃過前方激動的沈氏和趙擎岳時，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陰霾。

趙明燊和趙明漪則顯得拘謹。

趙靖川扶趙清鳶下車。

最后，那個穿著月白棉裙、蓮青斗篷，臉上覆著輕紗的纖細身影，出現(xiàn)在了車轅上。

風雪似乎一滯。

沈夫人呼吸一窒，腳步踉蹌了一下，被趙擎岳扶住。

淚水盈滿她的眼眶，嘴唇翕動著，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哽咽：“我兒……”趙擎岳扶著妻子的手穩(wěn)健，但他自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一句低沉沙啞的呼喚：“阿辭……回來了?！?br>
趙清辭站在車轅上，生身父母那幾乎溢出來的激動與傷痛，像灼熱的氣流沖擊著她。

她能感受到那濃得化不開的關切。

這溫暖如此真實，卻讓她覺得有些無所適從，仿佛有一層無形的隔膜擋在她與這份真情之間。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讓她下意識地想要保持距離。

她借著趙靖川伸來的手，穩(wěn)步下車，動作優(yōu)雅卻帶著疏離。

她走到沈氏和趙擎岳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到近乎刻板的禮：“女兒清辭，問父親、母親安。

勞父親母親掛念，女兒回來了。”

聲音透過面紗，溫軟，卻平靜得沒有波瀾。

這過于冷靜的態(tài)度，讓沈氏的激動仿佛撞上了冰墻。

她上前想碰觸女兒，又在即將觸到面紗時停住，聲音帶哭腔：“回來就好……讓娘看看……一路可辛苦？

臉上的傷……”趙清辭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沈氏的手，垂眸道：“謝母親關懷，女兒一切尚好?！?br>
趙擎岳將女兒的疏離看在眼里，心中暗嘆，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對趙清辭放緩聲音：“平安回來就好。

外面風雪大，先進府。

***日日盼著你?！?br>
柳氏適時帶兒女上前，堆起笑容：“老爺，夫人，大小姐平安歸來，真是天大喜事！

這通身氣派，不愧是嫡長女！”

又推了推趙明燊和趙明漪，“快，見過大姐姐?！?br>
趙明燊和趙明漪怯生生行禮：“明燊（明漪）見過大姐姐?！?br>
趙清辭淡淡點頭，遞過兩個錦囊：“一點心意。”

態(tài)度禮貌卻疏遠。

柳氏笑容一僵，尤其是看到趙擎岳和沈氏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趙清辭身上時，眼底的不快幾乎掩飾不住。

她強笑著道謝，暗暗掐了掐手心。

一行人簇擁著趙清辭往府內走。

一行人轉而向內院深處走去。

松鶴堂乃趙府老太君居所，氣氛比之外院更顯肅穆沉重。

一進門，一股濃郁的檀香味便撲面而來，堂內暖意過甚，甚至有些窒悶。

趙老太君端坐于正中的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身著赭石色萬壽紋常服，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

她面容嚴肅，眼角下垂，嘴角緊抿，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刻板。

見到眾人進來，她只掀了掀眼皮，目光淡淡掃過，最終落在為首的趙擎岳身上。

“兒子（兒媳/孫兒/孫女）給母親（祖母）請安?！?br>
眾人齊聲行禮。

“都起來吧?！?br>
趙老太君的聲音不高，帶著些許沙啞，沒什么溫度。

她的目光掠過沈氏時，幾乎不可見地冷淡了幾分，隨即落在了覆著面紗的趙清辭身上。

“這就是那個從江南接回來的丫頭？”

沈氏心中一緊，忙上前一步，賠著笑道：“回母親，正是辭兒。

孩子一路勞頓，總算平安到家了?！?br>
她說著，悄悄拉了一下趙清辭的衣袖。

趙清辭會意，再次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個大禮：“孫女清辭，給祖母請安。

愿祖母福壽安康?！?br>
趙老太君嗯了一聲，上下打量著趙清辭，特別是她臉上的面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起來吧。

既回了家，往后就安心住下。

只是……”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挑剔，“女兒家的，總戴著個面紗像什么樣子？

沒得顯得小家子氣，畏畏縮縮。

我們將軍府的姑娘，當大方得體才是?！?br>
這話語帶著明顯的敲打意味，堂內氣氛瞬間一凝。

沈氏的手下意識攥緊了帕子。

趙清鳶忍不住，搶在父親前開口，聲音帶著不滿：“祖母！

阿姐的臉是小時候被壞人傷的，才不是畏縮！”

“鳶兒！”

趙擎岳低喝一聲，制止了女兒，但隨即轉向老太君，聲音沉穩(wěn)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母親，清辭臉傷乃舊疾，需避風靜養(yǎng)，戴面紗是太醫(yī)的囑咐，并非有意失儀。”

他身為家主，話語自有分量。

趙靖川也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卻堅定：“祖母放心，阿辭妹妹知書達理，規(guī)矩禮儀皆由母親悉心教導，從未有失。

這面紗之事，實是情非得己?！?br>
柳氏見狀，嘴角微微一撇，隨即換上擔憂的表情，柔聲道：“姑母也是關心則亂，想著大小姐剛回府，總該以真面目示人，才顯得親近不是？

不過，既然老爺和大少爺都這么說，想必是有道理的。”

她這話看似打圓場，實則暗指趙清辭不愿以真容見人，不夠坦誠。

趙明漪年紀小，受了母親眼色，小聲嘀咕了一句：“就是嘛，神神秘秘的……”趙老太君聽了兒子孫子的話，又瞥了一眼臉色不佳的沈氏，冷哼一聲，到底沒再繼續(xù)糾纏面紗的事，只淡淡道：“既如此，便罷了。

都杵在這兒做什么，該干嘛干嘛去吧?！?br>
語氣中透著一股不耐煩，顯然對這場團聚并無多少真心歡喜。

一場拜見，在不甚融洽的氣氛中草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