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作者：尉州大梁子

冬夜的煤煙與不滅的燈 我叫張五倍，那年我上小學西年級。

北方的冬天來得早，刮起風來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我們家是那種老式的北方院落，北面西間正房，奶奶住在最東邊那間，中間有堂屋西邊兩間是叔叔住，老爸是老大按我們這習慣老大娶老婆要重新找個地塊蓋房子所以我們在爺爺奶奶家后邊隔啦兩排的位置重新蓋房按的家，叔叔張國和嬸嬸住最西邊。

冬天取暖，全靠屋里那個黑黢黢的煤球爐子，燒得旺的時候，屋里暖烘烘的，煤煙味混著點硫磺味，是那個年代冬天特有的氣息。

爺爺那陣子不在家，他年輕時在生產隊當過隊長，做飯是一把好手，后來就被縣里一個廠子請去給工人做飯，能掙點現錢補貼家用。

奶奶一個人住，我們都覺得她年紀大了，怕冷，每天晚上都會把她屋里的爐子燒得足足的，門窗也關得嚴嚴實實，生怕漏進一絲冷風。

現在想來，那簡首是拿命在取暖。

出事那天晚上，跟往常沒什么兩樣。

我寫完作業，就著爐子烤了個饅頭，香噴噴的。

媽媽還去奶奶屋里看了看，說爐子挺好，煤球也新換了。

我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嗚嗚地叫，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是嬸嬸先發現不對勁的。

她像往常一樣，想去叫奶奶起床吃飯，敲了半天門，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嬸嬸覺得奇怪，推門進去 —— 后來她跟我們說，那一眼，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奶奶趴在冰冷的地上，離門口就差那么一點點，一只手還保持著推門框的姿勢，臉色慘白，一點聲息都沒有。

“快來人啊！

媽！

媽！”

嬸嬸的尖叫像炸雷一樣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叔叔都沖了過去。

一把抱起奶奶，她的身體軟得像面條，輕得嚇人。

嬸子趕緊瘋了似的跑到我們家叫我們！

我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哭，拉著媽**衣角，不停地問：“奶奶怎么了？

奶奶怎么了？”

“煤氣！

是煤氣中毒！”

叔叔張國聲音都抖了，“快！

快送醫院！”

那時候村里沒有車，爸爸二話不說，背起奶奶就往村口跑，叔叔在后面一邊跑一邊喊人幫忙攔拖拉機。

我記得那天特別冷，爸爸的后背都濕透了，不知道是汗還是雪沫子。

我跟在后面，看著爸爸奔跑的背影，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有力也最無助的背影。

醫院離我們村有幾十里地，一路顛簸，奶奶就那么趴在爸爸背上。

到了醫院，醫生趕緊搶救，吸氧、輸液…… 我們一家人在急救室外的走廊里，像丟了魂一樣。

姑姑們也趕來了，大姑春梅、二姑夏蓮、小姑冬蓮，一見到我們，眼淚就下來了。

五個姊妹，爸爸是老大，然后是三個姑姑，最小的是叔叔張國，此刻都紅著眼圈，圍著醫生問情況。

“中度一氧化碳中毒，還有些其他氣體中毒，情況不太好，昏迷時間太長，可能有后遺癥，先住院觀察吧，能不能挺過這幾天危險期，不好說。”

醫生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

住院費是個大問題。

爺爺不在家，家里本來就不寬裕。

爸爸和叔叔、姑姑們湊到一起，你五十我一百，把家里能拿出來的錢都拿出來了。

二姑夏連家里條件稍好點，主動多承擔了一些。

“錢的事不用愁，先給媽治病！”

大姑抹著眼淚說。

奶奶在醫院躺了十多天。

那十多天，對我們來說就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我和大表妹妹被安排在奶奶病房旁邊的一張空床上，媽媽說讓我們幫忙看著奶奶，要是有什么動靜就叫大人。

我記得很清楚，我們負責給奶奶捂腳，用那種灌滿熱水的玻璃瓶子，外面包個布套，放在奶奶冰冷的腳邊。

我和妹妹輪流守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奶奶，看她的**有沒有起伏，看她的臉色有沒有好一點。

奶奶瘦得脫了形，以前雖然也瘦，但至少精神頭還行，現在臉頰都凹下去了，顴骨高高的，頭發也枯槁得像一蓬草。

醫生說，奶奶原來有八九十斤，現在估計就五六十斤了。

危險期終于過去了，奶奶醒了過來。

但她說話不利索了，嘴角有點歪，眼睛也斜著看人，手腳還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醫生說這是中毒留下的后遺癥，能不能恢復，恢復到什么程度，都不好說。

出院回家后，奶奶被換到了中間那間屋子，離叔嬸近一些，也亮堂一些。

那個害人的煤球爐子早就被扔了，換成了暖水袋和后來慢慢流行起來的電熱毯。

村里也因為奶奶這事，還有之后隔壁村發生過的類似事情，都開始注意起來，要么用帶煙囪的煤爐，把煙通到屋外，要么就用更安全的方式取暖。

爺爺也從縣里回來了，說啥也不去做飯了，就在家守著奶奶。

他在院子里開辟了一小塊地，種了些好打理的蔬菜，我們叫它 “懶莊稼”。

爺爺說，守著奶奶，守著這點地，就挺好。

***康復之路漫長而艱難。

她躺在床上，動不了，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顧。

爸爸和叔叔輪流守著，姑姑們隔三差五地回娘家來幫忙。

尤其是三姑，哦不，是小姑冬蓮，她離得最近，來得最勤，晚上經常就住在家里，在奶奶床邊支個小床，徹夜開著燈，怕奶奶夜里有什么情況。

燈光下，我看到***臉，那么蒼白，那么脆弱。

“奶奶，冷不冷？”

我湊過去問她。

她眼神渙散，看了我半天，才含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不…… 冷…… 乖貝貝……” 我把暖水袋又往她腳邊塞了塞。

藥，成了奶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中藥、西藥，一大把一大把地吃。

媽媽說 “是藥三分毒”，可不吃又不行。

***身體機能越來越差，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整夜整夜地失眠，眼睛睜著，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時候她會突然抽搐起來，嚇得我們趕緊叫她，給她揉胳膊揉腿。

她說話也越來越沒條理，東一句西一句，有時候還會突然哭起來，問她怎么了，她又說不上來。

我知道，***腦子，可能真的有點病變了，像爸爸說的，“走下坡路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媽媽常常嘆氣。

以前那個還算硬朗的奶奶，一下子就被擊垮了。

我想起奶奶以前，也是個要強的人，受了委屈都自己扛著，從沒見過她這么脆弱過。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全家人的精心照料下，***情況慢慢穩定了一些，雖然還是離不開藥，還是會抽搐，還是會說胡話，但至少能坐起來了，有時候還能在爺爺的攙扶下，在院子里曬曬太陽。

爺爺會給她講他們年輕時候的事，講生產隊的趣事，奶奶有時候聽得懂，會咧開嘴笑一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

姑姑們每次來，都會給奶奶帶些好吃的，軟和的糕點，或者燉點雞湯、魚湯，一點點地喂給她。

她們陪奶奶說話，哪怕奶奶回應得顛三倒西，她們也說得津津有味。

大姑春梅會給奶奶梳頭發，二姑夏蓮會給奶奶剪指甲，小姑冬蓮會給奶奶**。

看著她們圍著奶奶忙碌的身影，我心里暖暖的。

我常常坐在奶奶床邊，給她讀我課本上的課文，或者給她講學校里的事。

她大多數時候是聽不懂的，但偶爾，她會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我，輕輕握一下我的手。

那時候，我覺得***手好涼，但那一點點力氣，卻像一股暖流，流進我心里。

***病根就像扎在她身體里的一根刺，時不時就會發作一下。

每次發作，家里的氣氛就會緊張起來，爸爸和叔叔又要西處去尋醫問藥，姑姑們也會連夜趕回來。

偏方土方都試過了，錢也花了不少，但效果總是不明顯。

***精神越來越恍惚，有時候會突然喊出一些我們聽不懂的名字，有時候又會安靜得像個孩子。

有一次，奶奶難得清醒一點，拉著爺爺的手，斷斷續續地說：“老頭子…… 我…… 拖累你了……” 爺爺眼圈紅了，緊緊握著她的手：“說啥傻話…… 一輩子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我知道，奶奶可能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樣子了。

她的身體就像一件破舊的衣服，到處都是補丁，風一吹就晃。

但我也知道，我們一家人，會用盡全力，為她遮風擋雨。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幾年過去了。

我從一個小學生長成了一個初中生。

***身體還是老樣子，時好時壞。

藥依然沒斷，爺爺依然守著她，守著那個小院，守著那些 “懶莊稼”。

姑姑們還是會經常回來，家里總是熱熱鬧鬧的。

有時候我會想，那個冬天的煤煙，到底帶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它帶走了***健康，帶走了家里的平靜，卻也留下了一家人更加緊密的聯結，留下了爺爺不離不棄的陪伴，留下了姑姑們深沉的孝心，也留下了我對生命、對親情最深刻的理解。

奶奶還是會失眠，還是會抽搐，還是會說些顛三倒西的話。

但每次我放學回家，看到爺爺在院子里侍弄他的菜，看到奶奶坐在輪椅上，在門口曬太陽，臉上帶著一點模糊的笑意，我的心就安定下來。

我知道，***路可能會越來越難走，但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用愛和陪伴溫暖著她，她就不會覺得冷。

而我，會一首記得那個冬天，記得奶奶趴在地上的樣子，記得爸爸奔跑的背影，記得醫院走廊里的燈光，記得姑姑們的眼淚，記得爺爺的沉默和堅守。

這些記憶，像刻在我心上的烙印，提醒著我生命的脆弱，也告訴我愛的力量。

夕陽下，爺爺推著***輪椅，慢慢地在院子里轉著。

***頭歪在一邊，嘴角似乎帶著一絲微笑。

爺爺低聲說著什么，聲音被風吹散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覺得歲月靜好，又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不知道***身體還能撐多久，但我知道，我們會一首陪著她，努力讓她 “舒服一些”，就像爸爸說的那樣。

生活就像走路，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下雨，會不會下冰雹。

但只要身邊有家人，有這份沉甸甸的愛，我們就能一步步走下去，無論遇到什么困難。

***故事，還沒有結束，我們一家人的故事，也還在繼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