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昨日之海，今日之潮

路明非猛地從床上彈起，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浸透了他的廉價睡衣，黏膩地貼在后背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眼前沒有北京地下地鐵的幽深隧道，沒有那刺眼的車前燈，也沒有諾諾那只伸向他、卻又遙不可及的手。

只有天花板上因雨水滲透留下的、形狀像一只沮喪海**污漬。

熟悉得讓他窒息。

窗外傳來嬸嬸中氣十足的吆喝：“路明非！

幾點了還不起床？

豆?jié){油條都要涼了！

非要人等你是吧？”

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帶著市井的煙火氣和不容置疑的催促。

這不是幻聽。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掃過這個狹小、堆滿雜物的房間。

老舊的電腦屏幕是暗著的，但機(jī)箱側(cè)蓋沒關(guān)嚴(yán)，露出里面糾纏的數(shù)據(jù)線。

書桌上攤著沒寫完的作業(yè)，一本《星際爭霸》攻略冊歪歪扭扭地壓在下面。

墻上海報里的星際女神莎拉·凱瑞甘正用冷漠的眼神俯瞰著他。

一切都和他收到卡塞爾學(xué)院那封改變命運(yùn)的信件之前，一模一樣。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到枕邊的老款諾基亞手機(jī)。

摁亮屏幕，冰冷的藍(lán)光映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

日期清晰地顯示著：2009年，X月X日。

距離那個改變一切的、為陳雯雯點播《上海堡壘》的星際solo賽，還有整整三天。

“我…回來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干澀得像是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不是夢。

那一切都不是夢。

卡塞爾學(xué)院，楚子航，愷撒，諾諾…還有最終，北京地鐵里那冰冷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疲憊，都真實得刻骨銘心。

他重生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回到了他還是那個衰仔路明非的時候。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該怎么辦？

像上一次一樣，按部就班地踏上那條通往既定悲劇的老路？

再去卡塞爾，再去面對那些光芒萬丈的混血種，再去…眼睜睜看著諾諾走向命運(yùn)的終點？

不。

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他受夠了。

受夠了那種無能為力，受夠了看著重要的人在眼前消失，受夠了永遠(yuǎn)慢一步，永遠(yuǎn)在失去。

這一次，他不想再當(dāng)那個被命運(yùn)推著走的廢柴了。

他要避開卡塞爾，避開所有與龍族相關(guān)的一切，做一個真正的、平凡的普通人，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完這輩子。

也許…也許這樣，所有人都能得到更好的結(jié)局。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翻騰的情緒，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他擁有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關(guān)于未來的全部記憶。

他知道誰會來招攬他，知道會用什么方式，他知道所有關(guān)鍵事件的節(jié)點。

只要…避開就好。

他起身，像往常一樣洗漱，坐在飯桌前，聽著叔叔高談闊論國際形勢，聽著嬸嬸抱怨菜價又漲了，堂弟路鳴澤則對他投來慣常的、帶著一絲鄙夷的眼神。

一切都和記憶里重疊。

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他的眼底深處，不再是那個十八歲少年懵懂而怯懦的光，而是沉淀了無數(shù)生死、離別和絕望后的死寂，以及在這片死寂下，悄然燃燒的一點東西。

那點東西，叫不甘。

三天后，麗晶酒店。

路明非穿著那身唯一能見人的、略顯不合身的西裝，坐在九樓的行政層酒廊里，手心還是不可避免地出了汗。

他知道古德里安教授和葉勝、酒德亞紀(jì)馬上就要出現(xiàn)。

他知道那封錄取通知書就在古德里安教授那個寶貝得不得了的箱子里。

他打定主意，這一次，他要拒絕。

用最堅決、最無可挽回的方式拒絕。

他甚至在腦海里預(yù)演了無數(shù)遍說辭：對不起，我對考古沒興趣，我想在國內(nèi)讀個普通大學(xué)，找個普通工作，謝謝你們的好意……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準(zhǔn)備抬起頭，露出一個符合他“衰仔”人設(shè)的、怯懦而堅定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不是古德里安教授，也不是葉勝和酒德亞紀(jì)。

一個穿著紫色短裙、踩著高跟涼鞋的女孩，像一陣夏日里捉摸不定的風(fēng)，闖進(jìn)了這片安靜雅致的空間。

她嚼著泡泡糖，漫不經(jīng)心地環(huán)顧西周，紅發(fā)像一團(tuán)跳躍的火焰，瞬間灼傷了路明非的視網(wǎng)膜。

陳墨瞳。

諾諾。

她怎么會在這里？！

時間不對！

地點也不對！

按照原本的軌跡，他應(yīng)該是在接受面試后，在酒店門口才第一次遇見她！

巨大的沖擊讓路明非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精心準(zhǔn)備的拒絕說辭瞬間蒸發(fā)。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近。

諾諾的目光掃過酒廊，最終落在了這個看起來緊張得快要暈過去的少年身上。

她歪了歪頭，似乎覺得有點有趣，徑首走了過來。

“喂，你就是那個…路明非？”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慵懶和好奇。

路明非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靈動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前世無數(shù)畫面在腦海中瘋狂閃回——天臺上的初見，三峽水下的牽手，北京地鐵里的訣別……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以為自己可以輕易避開，可以冷酷地斬斷一切聯(lián)系。

但當(dāng)這個女孩活生生地再次站在他面前時，他才絕望地發(fā)現(xiàn)，那刻入靈魂的羈絆和洶涌的情感，根本無法抗拒。

命運(yùn)的潮水，似乎正以另一種方式，再一次將他推向那片深邃而危險的…龍族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