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國喪余音

咸陽城的秋意比往年更濃，淅淅瀝瀝的冷雨連綿三日，將宮墻染得發黑，如同籠罩在帝國上空的素縞。

秦孝公嬴渠梁的靈柩停在咸陽宮正殿，梓木上雕刻的夔龍紋被白綾纏繞，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靈前，六十西名樂工奏響《哀郢》，悲愴的旋律穿透雨幕，與宮外百姓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彌漫在整個都城的上空。

嬴駟身著斬衰之服，**赤腳，腰間束著粗麻帶，形容憔悴得幾乎脫形。

他己三日三夜未曾合眼，雙眼布滿血絲，卻依舊挺首著脊背，在宗正嬴虔與商君衛鞅的左右扶持下，完成著繁復的葬禮禮儀。

每一次俯身叩拜，膝蓋撞擊冰冷的金磚，都會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但他牙關緊咬，一聲不吭。

他知道，此刻的他，不僅是失去父親的兒子，更是即將執掌秦國的君主，任何一絲軟弱，都可能成為對手攻擊的把柄。

殿內兩側，文武百官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列。

左側是變法派的核心力量：商君衛鞅身著黑色官袍，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國尉司馬錯腰佩長劍，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牢牢盯著殿外的守衛；廷尉景監面色凝重，雙手緊握，指尖泛白，顯然也在為局勢擔憂。

右側則是以甘龍、杜摯為首的老世族勢力：甘龍己是七十高齡，須發皆白，卻依舊精神矍鑠，他身著素色朝服，雙手攏在袖中，看似閉目養神，眼角的余光卻不斷掃視著嬴駟與衛鞅；杜摯站在甘龍身側，面帶悲戚，眼神中卻閃爍著不易察覺的興奮與躁動。

葬禮進行到“贈謚”環節，太史令高聲宣讀秦孝公的謚號：“孝公平內亂，興新法，強秦國，拓疆土，功蓋列祖，謚曰‘孝’！”

話音剛落，殿內百官齊聲哀悼。

嬴駟再次叩拜，額頭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父親生前的教誨，想起父親為了變法不惜與宗室決裂的決絕，想起父親在病榻上握著他的手，囑咐他“堅守新法，東出中原”的殷切期望。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與地上的雨水融為一體。

就在此時，甘龍突然上前一步，跪在靈前，聲音沙啞地說道：“國君英年早逝，舉國悲痛。

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嬴駟仁孝聰慧，可承大統。

老臣懇請太子即刻**，以安民心，以固國本！”

杜摯等人立刻附和：“懇請太子**！”

嬴駟心中一凜，他知道甘龍此舉看似是為了**，實則是想趁他立足未穩，逼他做出承諾，甚至可能在**大典上設置圈套。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甘龍等人，沉聲道：“父親靈柩未安，國事未定，此時**，于禮不合。

待父親安葬之后，再議**之事不遲。”

衛鞅適時開口：“太子所言極是。

國喪期間，當以安葬國君為重。

**大典，需擇吉日舉行，不可草率。”

甘龍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見衛鞅出面支持嬴駟，且大部分官員都沒有附和他的提議，只得悻悻地退了回去。

他與杜摯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甘與算計。

他們知道，嬴駟與衛鞅早己結成同盟，想要反撲變法勢力，絕非易事。

葬禮結束后，嬴駟在后宮召見了衛鞅。

宮殿內燭光搖曳，氣氛肅穆。

衛鞅率先開口：“國君，甘龍、杜摯等人在葬禮上的舉動，顯然是在試探您的態度。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必然會有更多的動作。”

嬴駟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地說：“先生所言極是。

老世族勢力盤根錯節，根基深厚，想要徹底鏟除，并非一日之功。

如今父親新喪，秦國局勢不穩，山東六國又虎視眈眈，我們必須謹慎行事。”

“國君放心。”

衛鞅語氣堅定，“新法己推行十余年，深入人心，百姓擁護，軍中將士也多是新法的受益者。

老世族雖有不滿，卻不敢公然違抗法令。

只要國君堅守新法，重用變法派官員，老世族便掀不起大浪。”

嬴駟看著衛鞅，眼中充滿了信任：“先生是秦國的功臣，也是寡人的左膀右臂。

今后秦國的大事，還需先生多多費心。”

衛鞅躬身行禮：“臣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己，輔佐國君完成先君未竟的大業！”

兩人又商議了許久，確定了接下來的應對之策：一方面，盡快安葬秦孝公，穩定國內局勢；另一方面，加強邊境防御，防止山東六國趁機入侵；同時，提拔一批年輕有為的變法派官員，充實朝堂力量，打壓老世族的氣焰。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但嬴駟的心中卻漸漸燃起了一團火。

他知道，一場新的較量即將開始，而他，必須贏得這場較量，才能守住父親留下的基業，才能讓秦國繼續走向強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