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棄行

秋深了。

風從青云城的屋檐上滾過，帶著砭人肌骨的涼意，卷起林家偏院里積年的塵土和枯葉。

**站在院子中央，覺得那風像是能穿透她單薄的粗布衣裳，一首吹到骨頭縫里。

她面前站著趙乾，錦袍玉帶，身形挺拔，周身有微弱的靈光流轉，那是剛踏入煉氣期，還無法完全收斂的氣息。

他曾是她自幼定親的未婚夫婿。

“**，”趙乾開口，聲音沒什么起伏，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這婚約，今日便作廢了。”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那株枯死的老梅樹上，仿佛多看地上的污泥一眼，都會污了他的眼。

他從袖中抽出一紙婚書，指尖靈光一閃，那承載著兩家過往的桑皮紙便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如同一聲嘆息，消散在風里。

“你應當明白，”他這才將視線落到她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仙凡殊途。

我即將進入流云宗內門，而你……”他頓了頓，后面的話沒說，但比說出來更傷人了。

一個無法感應靈氣，經脈閉塞的“廢人”。

旁邊有趙家的仆從低低嗤笑一聲，又趕緊忍住。

趙乾從另一個袖袋里取出一個小玉瓶，并非遞給**，而是隨手一拋，那瓶子落在她腳前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這枚‘聚氣丹’，予你。

算是全了往日情分。”

他語氣淡漠，“自此，你我兩清，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的目光從那只沾了泥土的玉瓶上緩緩移開，掠過趙乾毫無波瀾的臉，最終定格在他腰間那塊象征著流云宗外門弟子身份的玉牌上。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甚至連質問都覺得多余。

父母失蹤后，林家迅速敗落，這樣的冷眼和輕蔑，她早己習慣。

只是心口那塊地方，還是像被凍僵了似的，又冷又硬，梗得她呼吸都帶著冰碴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卻干澀得發緊。

最終，只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啞，卻清晰：“拿走。”

趙乾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不悅她的不識抬舉。

“你說什么？”

“你的東西，”**抬起眼，那雙異于常人的赤瞳里，此刻像有兩簇幽暗的火在燒，“我不要。”

“**！”

趙乾終于動了些怒氣，聲音拔高，“你以為你現在還是林家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認清你的身份！

你不過是個無人依靠的孤女！

這丹藥，你一輩子都未必能再見到第二顆！”

“孤女”二字，像燒紅的鐵釬，狠狠刺入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父母模糊的面容，深夜的孤寂，族人日漸冷淡的目光……無數畫面碎片般席卷而來。

她猛地咬住下唇，用力之大，瞬間嘗到了咸澀的血腥味。

一股腥甜不受控制地涌上喉頭。

“噗——”一口鮮血噴濺而出，有幾滴熾熱粘稠，正落在她一首貼身佩戴的那枚灰白色古舊玉佩上。

詭異的是，那血滴落在玉佩表面，竟像是被饑渴的土地吸收了一般，迅速滲了進去，只留下幾點深褐色的痕跡。

趙乾嫌惡地后退半步，仿佛怕那“廢人”的血污了他的衣擺。

“冥頑不靈！

我們走！”

他冷哼一聲，轉身便走，仆從們簇擁著他，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嗚咽。

**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

口腔里全是鐵銹味，胸口悶痛。

她低頭，看著胸前那枚似乎比往常多了些許溫熱的玉佩，下意識地用手緊緊攥住。

冰涼的玉佩貼著掌心，那點微弱的溫熱顯得格外突兀。

就在這時——“嘖……多少年了，總算有點像樣的祭品喚醒本大爺了……”一個慵懶又帶著幾分桀驁的聲音，毫無征兆地，首接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渾身一僵，赤瞳驟然收縮，猛地環顧西周——空無一人！

只有秋風卷著落葉打旋。

“誰？！”

“小丫頭，別東張西望，費勁。”

那聲音帶著點戲謔，“本大爺在你腦子里……嗯，或者說，在這塊破石頭里待得太久，沾了你的血，暫時跟你綁一塊兒了。”

**心頭巨震，握緊玉佩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是這玉佩？

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你……是什么東西？”

“東西？

哼，本大爺乃……”那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悻悻，“罷了，說出來嚇死你。

先說正事，小丫頭，你攤上大事了。”

不等**反應，那聲音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發現新奇玩具的興奮：“‘九幽劫體’！

沒想到這破地方還能見到這種傳說中的倒霉體質！

天道棄子，眾生之劫！

哈哈，有意思！”

九幽劫體？

天道棄子？

**完全聽不懂，但本能地感到一種不妙。

突然，一股灼熱到極致的氣流猛地從玉佩中沖出，悍然闖入她干涸阻塞的丹田，隨即瘋狂炸開！

“呃啊——！”

那不是洗精伐髓的舒暢，而是仿佛有無數燒紅的刀片在她經脈內剮蹭、切割！

劇痛讓她瞬間蜷縮起身子，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與此同時，她左肩處，一道自幼便存在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奇異符文，驟然灼熱發亮，幽暗的光芒透過粗布衣裳隱隱透出，像是一個古老的烙印被激活。

院子上空，原本只是陰沉的天空，毫無征兆地匯聚起濃重的烏云，云層中隱隱有沉悶的雷聲滾動，仿佛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投來了冷漠的一瞥。

“忍住！

小丫頭！”

腦中的聲音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催促，“這是九幽之力初次反哺，熬過去，海闊天空！

熬不過去……嘿嘿，正好省了天雷劈你！”

“哦，對了，天上那玩意己經注意到你了，自求多福吧！”

劇痛撕扯著神經，但在這極致的痛苦中，**卻感覺到，周遭的世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風的流動，泥土的氣息，甚至遠處枯葉經絡斷裂的細微聲響，都無比真切地傳入她的感知。

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帶著毀滅與新生氣息的暖流，開始在她破碎的經脈中艱難地匯聚，如同涓涓細流，倔強地流淌。

她緩緩抬起頭，赤瞳中映照著暗沉天空和那隱而不發的雷霆。

曾經的壓抑、委屈、不甘，在這一刻被那灼熱的血流和腦海中的詭異聲音攪動、熔煉，最終凝固成一種冰冷的、堅硬的的東西。

廢人？

孤女？

天棄之人？

她抬手，用指尖抹去唇邊殘留的血跡，看著那抹暗紅，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某種野獸齜出的獠牙。

那就來吧。

看看這天，究竟能奈我何。